非常人語
神父也是人 腳底按摩吳神父


在台灣,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創立腳底按摩法的吳神父。但也因為他出名太久,在人們心中他似乎已成了一個遙遠古人。
其實他今年也才68歲。數十年來,人們掛著他的名號賺了不知多少錢,吳神父始終留在資源貧瘠的東台灣傳教,偶爾才外出推廣腳底按摩,幾年前並大方承認過去主張重手法的按摩方式有誤。他熱情而坦白,甚至不避諱地在自傳中提及曾有三個女友、因此動過還俗念頭。
他不將自己神化,說神父也是人,也會犯錯、也有七情六慾。他甚至主張神父可以結婚。他那麼不像一個神父,卻至今辛苦學著阿美族語,繼續在東海岸熱情傳教。


吳神父至今仍和徒弟相互按摩來保健,6年前他還曾赴梵蒂岡,替病重的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按摩。


吳神父在長濱一住20年,之前待過台東市、池上,都在東海岸,他說只喜歡住鄉下。後方屋子便是他簡單的住家。

吳若石 小檔案
1940年生於瑞士
12歲進入白冷會修道院
28歲晉鐸神父
1970年(30歲)來台宣教
1982年<華視新聞雜誌>報導腳底按摩法,從此聞名全台
2002年「吳若石神父」取得專利

吳神父一聲哀嚎:「哎喲!」反射性微縮了一下擱在按摩椅末端的那雙大腳。按摩師立刻將力道放柔。一旁的我卻楞了一下,腳底按摩不是他發明的嗎?「吳神父也怕痛?」我問。「當然呀!神父也是人。」按摩師呵呵笑答。


本名Josef Eugster的吳若石12歲入修道院,從中學念到大學。(吳神父提供)


那聲哀嚎像一段高昂的前奏曲,預言了我之後將面臨到的種種相似的衝突性趣味:包括神父那間蓋在廟隔壁的教堂,包括神父得意說他的中文名字吳若石可是算過筆劃:「很漂亮的二十三劃!」更包括神父說他曾有三個女友。
吳神父現在很少幫外人按摩了,除非人手不夠。他在台東縣長濱鄉的教堂旁擺了幾張腳底按摩座椅,「每個禮拜三、六,我的四個徒弟來幫人按摩,我們也互相按,自己健康才有說服力。」那聲哀嚎便是被他的徒弟按出來的。按摩一次四百元,「錢全給師傅,他們做農,這裡工作難找,按摩是全家經濟來源。」
一九七O年,許多台灣人還窮得打赤腳,三十歲的吳神父從瑞士來到台東宣教﹔一九八二年,他鑽研的腳底按摩法風靡全台。二十多年來,許多人靠腳底按摩賺了不知多少錢,至今只有更興盛,但吳神父仍待在東海岸這間簡陋屋舍。台東到台北的遙遠距離,使得吳神父在人們心中慢慢成了開山師祖般抽象的遙遠古人,許多人以為吳神父已經很老很老,甚至誤認他已作古。


吳神父熱情坦率,幾年前坦承自己過去強調重手法的按摩方式有誤,呼籲人們將力道放輕。他說,錯了就認錯,沒有什麼面子問題。


吳神父學阿美族語20年了,至今天天背誦,他以德文或英文拼音來記誦沒有文字的阿美族語,寫成字條放進藍子。


吳神父頗忙,要主持8個教堂的彌撒及教友的婚、喪禮,他說這兒的人越來越老,喪禮比婚禮多很多。這天教友的民宿開張,也邀他主持開幕。

數十年 安貧
其實他今年也才六十八歲,正職仍是宣教,在長濱負責八個教堂,經常趕場主持彌撒,腳底按摩只是抽空推廣。他住在其中一間最簡陋教堂的隔壁,窗櫺是三、四十年前常見的木框,單薄木頭長凳代替沙發,這天寒流來襲,屋子在一樓又靠海,雙重濕氣使寒冷加倍,凍得人直打哆嗦。
這簡陋屋子是上一輩神父留下的。吳神父隸屬天主教白冷會,那是個特殊的時代背景,來自瑞士的白冷會成立於上個世紀初,最初到戰亂落後的中國宣教,一九四九年無神論的共產黨掌權,驅逐外籍神父,部份白冷會神父便轉而來台,他們落腳東台灣,生活嚴謹,嚴守清貧。
瑟縮在屋內,我正想著這潮濕真惱人,頓時才想到,若非這濕氣,恐怕也沒有那聞名海內外的腳底按摩法了。三十八年前吳神父來台,台灣的潮濕使他得關節炎,痛到睡不好。
「有個修士就幫我按腳、給我一本書。」書是一位瑞士護士寫的《病理按摩法》,「腳底按摩其實是中國跟埃及的古早保健法,但傳到瑞士才被重視。」他照著書按摩腳,一陣子後疼痛竟不藥而癒,他又驚又喜。


吳神父隸屬瑞士白冷會,白冷會在台灣最多曾有30位神父,但神父們奉獻大半生之後陸續凋零,如今只剩5位,吳若石是最年輕的一位。

以按摩 宣教
該說是上帝的指引嗎,後來他更靈光一閃,原來剛來台灣那幾年他始終一口彆腳國語,「農夫白天下田,晚上聽我講彌撒就打瞌睡」,他一顆腦袋忽上忽下點呀點,學起農夫打瞌睡,十分有趣。他說當時很是苦惱,甚至想過陪農夫下田搏感情,就像曾有白冷會神父以喝小米酒打入當地。
「農夫常腰酸背痛,我就想也許按摩有效。」他半哄半騙找來白老鼠,那農夫長年背痛,走路姿勢都變形了。農夫很可愛,怕腳太臭對神父不敬,「他特地洗澡,還噴香水。」
可惜按摩實在太痛,第三次農夫竟躲起來,吳神父四處找才找到,按完,他落寞地想,可能行不通了。想不到當晚竟接到農夫電話:「神父,我的背沒那麼痛了,睡覺可以翻身耶!你明天再來好不好?」民間耳語流傳最快,大家奔相走告,沒多久農夫個個找他按摩。他終於如願,總「順便」宣教:「我只是天主的工具,是天主幫你治病…」
後來他更治好電台名主持人李文的「重症肌無力」,一九八二年,︿華視新聞雜誌﹀大幅報導。台灣人最愛一窩蜂,「吳神父」三個字自此轟動全台,滿街都是腳底按摩店,吳神父則在台東教起徒弟,因為分身乏術,教堂前總是長長一排「掛號」民眾。
但當他入世地幫人們消除病痛,俗世紛擾也來了。那年西藥銷量大跌,西醫、藥商紛紛指吳神父違反醫療法﹔他只要一段時間沒上電視,就有人說他死了。西醫派與神父派對決,幾經折衝,衛生署建議吳神父到台北的醫院,「在醫生指導下」進行按摩。排隊人潮又像侯鳥大遷徙,浩浩蕩蕩從台東轉進台北。
他治病、出書,賺的錢交給白冷會或當地教會。但人人以為吳神父成了富翁。「很多人用各種理由借錢,像有個爸爸跟我們教會借六十萬說要養女兒,最後卻賭光。那時六十萬很大,害我努力幫人按摩兩年才湊到六十萬還給教會。」又或者:「漂亮姑娘來合照,回去掛上照片說她是吳神父的徒弟。」


照片中的女子是吳神父的初戀情人海蒂,兩人後來成為好友,至今仍有聯絡。(吳神父提供)

無端惹 塵埃
世間狡詐,在修道院長大的神父只能愣頭愣腦慢慢摸索。「後來有個人手綁繃帶,說手受傷不能工作,很窮,我就找機會抓他的手,如果受傷一定很痛,但他沒反應。」他也不敢再輕易跟人合照,「現在我認識這個社會了。」他一句話說得五味雜陳。
他十二歲就進入白冷會辦的修道院,毫無社會歷練。「我從小喜歡幫助人,想當醫生、老師、或神父,可是當醫生跟老師的學費都很貴,神學院比較便宜。」他出生一九四O年二戰期間瑞士一個篤信天主教的貧窮村莊Berneck,務農的父親有八個小孩。天主教培養神父甚為嚴格,他二十八歲晉鐸神父,成了全村之光,「我們村子有二十多年沒有出神父。」
村民更沒想到,他還在遠東的台灣成了最有名的神父。腳底按摩在台灣風行多年後傳到東南亞、澳洲,最後傳回他的老家,幾年前開始,吳神父偶爾回瑞士推廣腳底按摩。
這些年來,不知多少人掛著他的招牌賺錢,他卻不在意,認為有助推廣他「一家一人會,省下醫藥費」的理念,直到坊間師傅水準越來越參差不齊,六年前他為了維護聲譽才申請商標註冊。他的物質生活也沒太大變化,八年前才有第一台汽車,之前三十年都騎摩托車。他多半自己下廚,偶爾去隔壁街吃碗牛肉麵,老闆娘說吳神父連小菜都很少點。
金錢對他不具誘惑。但就像他的徒弟那句:「神父也是人呀」,人總有弱點,有人貪財有人愛權有人好色。吳神父的罩門,大概是感情豐富吧,他曾在自傳中坦承一生中有三個重要女人。我試探性問他,起初他不避諱:「可以說這方面我不是很理想的神父,我曾經有『女朋友』。」


有鑒於越來越少年輕人願意當神父,吳神父主張神父也能結婚,但這使他在當地教會成了異端。

神父的 情感
神父口中吐出「女朋友」,真不習慣。女朋友的定義呢?這下他突然不知所措了。我只好問:「如果只是牽手,不算女朋友吧?」「但我認為是啊。」「所以沒有什麼親密關係,只是心裡覺得是女友?」他答得有一點含糊:「對,可以這樣說。」
但他即使不像《奧古斯丁懺悔錄》裡的奧古斯丁神父那樣徹徹底底的坦白,也算坦誠了,他說,第一跟第三個紅粉知己都曾讓他考慮還俗。他第一個女友是瑞士家鄉的青梅竹馬,第二個是求學時認識,最後一個是他到夏威夷推廣腳底按摩時認識。
神父的七情六慾比凡人更難啟齒,他說得一半清楚一半朦朧:「我們是人,也有感情,看到漂亮姑娘也會想抱她,告訴她天主把她造得很好…年輕時比較難接受一個人,想說有個太太合作(傳教)更好。現在度過了,老了,我發現一個人能做更多事﹔有家庭,時間會分掉一半。」
是說年輕時比較血氣方剛?他大概慢慢習慣,這回答得俏皮:「所以我努力讀書啊,忍耐啊,努力照顧教友、努力幫人腳底按摩。」原來腳底按摩也是一種轉移?


在台東,不少孩子都是單親或隔代教養,他們會到教堂讀書,和吳神父極熟。吳神父目前也贊助18個小孩的學費。

敢於當 異端
「對,如果只有當神父,會很無聊,幸虧腳底按摩救了我。」他說得順口,百無禁忌起來:「所以我認為神父應該可以結婚,比較自然,或已經結婚但很熱心的也能當神父。」
但神父順著人性不去超脫,好嗎?「當然不結婚最理想,但你看你們的和尚,十個有幾個成功?神父也是。如果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做得到,另外七成的人是不對的嗎?我常在教會提出來,神父越來越不夠,本來六十五歲退休,現在九十五歲還要工作。」他當年剛入神學院,全班十八人,畢業剩九人,一半選擇結婚。來到台灣,他仍偶爾聽到神父還俗。近年較少,「還俗後不好找工作。」畢竟神父也算鐵飯碗。


幫吳神父按腳的是他的徒弟。吳神父說,如今自己既是神父,也是老師,甚至也可說是幫人減緩病痛的醫生,童年的三個志願如今都實現了。


長年在外推廣腳底按摩,他比一般神父更了解並包容這個複雜的世俗社會,但這也使他在教會成了異端,他甚至一度想脫離白冷會,「可是又捨不得,沒有白冷會就沒有我。」
幸而他有個可能連自己也不自知的後盾。「我比較特別,會賺錢,別的神父沒有,有時他們錢不夠很可憐,就來找我。」金錢對他本無用,還困擾過他,有時卻又意外成了他的護身符,這種隱形權力讓他敢於做異端卻不致被孤立。
那天中午他與人相約卻忘了,後來飆車過去,「開到一百三,我知道哪裡有照相,我有裝那個。」他笑嘻嘻說。呵,神父也飆車,也裝雷達偵測器,那種不習慣的衝突感又來了。但轉念一想,神父也是人嘛。至於人們詮釋上帝旨意的差異,反正上了天國自有解答。

後記
吳神父的住處連DVD都沒有,他說想看電影就打開電視。凡走過必留痕跡,他那二十吋舊電視的遙控器,果然惟獨在5、6兩個數字按鍵(新聞台、電影台)嚴重磨損。
他家不鎖門,他開玩笑說,常有人送水果餅乾來,門鎖起來他就收不到了。聽來深具哲理。後來居民告訴我,神父其實左手進右手出,人家送他禮物甚至洋酒,最後多半也由居民吃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