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棒球夢(之二十九)


雖然坐在餐桌旁痛哭的是母親,但我也心有怨尤,覺得母親和全家其他人都是阻撓我追求運動員之夢的障礙,他們從不問我想要什麼,只要我照他們需要變成某一種人。我心裡滿是怨恨和叛逆,我也還沒有勇氣離家而去,走出去之後我能去哪裡?外面是已經夜色昏暗的水田和柏油路,再過去是燈火光明的街市,有雜貨店、西藥房、布莊、和腳踏車店,再過去的夜市裡可能還有一些賣衣服的攤販、或者賣膏藥的拳師,但哪裡有我的容身之處?或者我能去投靠誰?我的一班打球朋友都還是依賴家裡養育的中學生,他們有什麼能力要家裡收容我?


插圖.含仁


憲哥是我們當中的領袖人物,他曾經有一次帶我回家吃飯,那是拜拜的節日,他家裡賓客雲集,但在家中他也只是個沒有發言地位的小孩,他的父母親客氣招呼我吃飯,我們也只能端著飯碗挾了菜到角落去吃,還上不了餐桌呢。秋哥的塊頭已經像個大人,處處罩我們,特別是他流浪打球,又跟流氓混太保,收入頗豐,口袋裡從不愁沒錢,大部分時候吃冰吃飯,也都是他請我的客;但他從來不提家裡,也從不邀我們去他家,我偶而也聽說他父親常常打他,因為秋哥體壯如牛,他父親打他的時候,必須用繩索把他綁在樹上,用拆下來的桌腳或鋼筋來打,才能把他打到哭喊求饒,驚動整個村子。所以就算是憲哥和秋哥,我們當中最有力量的兩個人,也不可能讓我有一個棲身之地呀。
正當我胡思亂想,媽媽寒著一張臉走進來,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水,冷淡地說:「飯菜熱好了,你去吃飯吧。」雖然這個結局不像是英雄行徑,但我實在太餓了,顧不得面子,一句話也不敢吭,趕緊走到廚房,自己盛了大碗白飯,就著熱過的剩菜湯汁,大口大口撥著吃。
吃完飯後,我又自己燒了一鍋熱水,提到浴室去洗澡;在昏黃小燈泡的光暈下,我坐在鋁製的澡盆裡,暫時逃離了家裡的情緒風暴,四週一片安靜,心裡卻覺得迷惘。我看著赤裸的自己,肩膀和手臂晒成黑中帶紅的健康小麥色,右上臂因為長期投球而顯得比左臂粗壯許多,手指指節則因為多次挫傷而隆起,腿上有多處野草割傷的傷痕,我感覺到自己的結實強壯和精力旺盛。我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臉色蒼白、體弱多病、只會考試讀書的書呆子,我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但這是不是我想要變成的那種人?
有一部分是的。
我曾經和我的兄姊一樣,是一位會讀書、考試的學生,但我並不覺得開心。讀書考試對我並不困難,新學期開學,學校發新課本下來,我一個下午就把全部課本看完了,然後一整個學期我就坐在教室裡發呆,老師上的課再也引不起我的興趣,他們說的我已經知道了。但是到了二年級,老師開始要同學到他家裡去做課外補習,我根本回家也不敢提,知道媽媽不會有錢給我去補習,每學期的學費已經繳得很窘迫,我並不想讓家裡再添負擔。可是,經過一段時間,老師上課愈來愈不管我們這些未參加補習的學生,他們甚至上課時老實不客氣地說:「我們昨天晚上講到第二十一頁,今天我們繼續。」但我們根本沒聽過第二十頁和第二十一頁呀。不只是這樣,如果我繼續在老師的課上考得好成績,我立即可以感覺到老師的敵意,因為這大大違反他對其他同學的提醒:「各位同學一定要補習加強實力,只靠學校上課的時間是無法準備好聯考的,也不可能有好成績。」
雖然我僅有若干懵懂的人間世故,但我已經感受「不公平」以及老師的偽善,我很希望不要站到「好學生」那一邊,因為好學生是屬於老師那一邊的,我希望站到和「他們」不同的地方。
我喜歡我的球友,喜歡他們的粗魯、粗俗與講義氣;我也喜歡球隊的教練,喜歡他們的直率、真實,以及他們生動而猥褻的語言。和他們站在一起,讓我覺得有親切而紮實的生存感,覺得有依賴也被信任,他們和我的老師、或同學中的好學生比起來,他們更像是有血有肉的朋友。我想要成為他們的一分子,我知道我必須身體粗壯、語言粗鄙,才能看起來和他們一樣…。


是的,雖然我也感到惶恐,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不可能考上任何公立高中,那就意味著我求學的終結。我必須結束我的學習生涯,走進成人的職業世界,去經歷一種全新的生活。
那樣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模樣?我也並不清楚,只有媽媽口中的「你就去跟拖拉庫」的卡車助手工作比較具體。從附近的貨運行裡,我可以看見貨運工人的生活,他們載貨、搬貨,有時候是一個一個的紙箱,有時候是一袋一袋的麵粉,或者有時候是一束一束的鋼筋,搬運工人裸著上身,在肩上舖一塊毛巾,箱子或麵粉袋就一層一層壘在肩上,他們歪著頭把四、五個箱子從卡車上卸下,搬進商家的外方倉庫,一趟又一趟地搬著,像螞蟻一樣重複相同的工作,直至卡車上的貨物完全搬空為止。休息的時候,他們或者躺在樹下呼呼大睡,或者蹲在地上賭四色牌…。我看不出來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但我不知道我怎樣搬得動那四、五袋每包二十公斤的麵粉…。
我在澡盆中被心中兩股力量拉扯著,洗澡水已經冷了,我不得不起身。但這個疑問掙扎繼續追著我進入被窩,我一夜沒有睡好,不斷做著飛快破碎的夢,我夢見我在球賽裡打出全壘打接受歡呼,抬頭彷彿看見媽媽站在觀眾人群中,淚流滿面,好像是為我喜極而泣…。
第二天,我默默回到球場,照樣和隊友賣力練球,阿義教練又開始大聲罵人:「縣裡的錦標賽快到了,你們知否?像這樣沒力氣,要怎樣和人家打?嗄?」
「這樣出去只會丟人現眼,趁早解散球隊算了。」阿義吹著鬍子瞪大他的殺手眼睛。
「解散了,解散了,回家了,不要練了,這樣沒用嘛!」阿益教練也跟著做戲,揮著球棒假裝要我們解散。
這時候,菜園仔使盡吃奶力氣投出一顆球,那顆球速度驚人,呼呼作響,到了本壘板還大角度彎向外角,我們看到這顆精彩的好球,忍不住都喝采起來:「耐斯皮曲(nice pitching)!」
阿義教練給我們一個白眼:「什麼?這樣就耐斯皮曲了嗎?你們吃過仙屎嗎?有看過人家會投球的嗎?」轉身又和菜園仔說:「再給我催一下力,你的實力不是只有這樣。」
輪到我上場練打擊,菜園仔用力投來一顆快速有勁的直球,我用力旋轉腰部,球棒擊中球心,那顆平飛起來,沿著三壘邊線上空越過三壘手,掉在外壘線內,隊友又喝采了:「耐斯巴達(nice batting)!」
阿益教練也吐嘈了:「只有這樣嗎?你是吃粥的嗎?這麼沒力氣,身體給我轉快一點,棒子打到球要伸展出去。」
我們認真的練球,專注於自己的每一個動作,對教練的咒罵語中的教誨也細心體會,比賽快到了,我們要再努力一點,學校的功課、高中聯考、還有母親的眼淚,只能等比賽以後再說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