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深坑


說來我在深坑住了七年餘,算算我三十七歲為折返點的前半生,也就分別在永和(十九年)、陽明山(十一年)、深坑,恰好切分了我的童年青少年歲月,大學後獨居讀書創作,以及婚後養育兩個小孩的生命不同階段。


插圖.龔雲鵬


如今回憶住深坑的那段日子,似乎所有的景色都像從浸沒在深海底的沉船之舷窗往外看,被一片濃鬱的灰綠光影包圍著。當時我是從四季顏色分明、風光秀媚的陽明山,搬到這個灰塵漫天、唯一一條馬路兩旁淨是醜陋不堪的鐵皮屋工廠,或老街之「深坑豆腐」剛被媒體炒作而假日總擠滿遊客人車在一種無美感無品味的典型島內吃吃喝喝之壅塞烏煙瘴氣……那使我初遷至深坑時,滿心鬱悶。
但日子一長,你慢慢能感受住在深坑之「山城歲月」的慵懶與悠然,深坑除了如今環繞深坑國小、國中周邊,二十年前一片綠油油之農地,急速蓋樓發展而成、腹地不大的市街(農會超市、小型果菜豬雞魚肉之黃昏市集、典型小鄉鎮中心的便利超商、美髮店、彩券行、五金行、漫畫出租店、餐飲小吃……),一般的居民聚落,皆沿著景美溪中游左側傍山之狹隘公路旁,先民沿河拓墾,而今河道水位下降。所以在北二高尚未開通前,進入深坑只有搭乘欣欣客運北碇線,或台北客運平溪線,從公館經景美、木柵,一路晃搖進入深坑,至少要四十分鐘車程。我記得每次車一轉進當時還在築建之木柵動物園對面時,迎面便見景美溪弧灣碧緣如翡翠的平緩河道,河邊竹林蓊鬱、白鷺鷥群飛,空氣爽颯帶有農家燒稻梗與豬糞之清香,頓時心中曠遠,滌淨俗塵。這路線一路往石碇,從草地尾、萬順寮、深坑、土庫,皆是路隨著愈縮愈狹窄的河道蜿蜒,而山巒則隨著路貼近迴轉,你可以俯瞰已因水位下降而近乎河谷在公路下方、激湍美麗的景美溪。這裡曾是「社番」原住民從石碇上游以小舟運送茶葉至木柵與漢人貿易的水路。
深坑古名「簪纓」,這像寶貴又不經意遺落在狹隘山巒河谷間熠熠發光之珠珞髮飾帽帶意象,確實典雅傳神勾畫出這離開台北盆地、溯溪流之上游曲折逐漸深入北宜山群的零散聚落。
我如今回想在深坑住的時光,很像一個和台北市群山迢迢隔阻的靜止、自足的夢境--那像是爬蟲類的夢,充滿著各式鮮豔古怪卻非線性時間邏輯的片段。譬如在那擠滿疲憊夢遊著的舊公車上,有住在平溪山裡的阿婆提著竹籠裡縛綁著鮮冠怒張羽毛斑斕的大公雞,眼珠咕嚕咕嚕瞪著我們這些人類。每到春天梅雨季節,我們均會在房屋客廳、浴室、屋後的瓦斯鋼瓶上,驚見盤圈成一團的青竹絲或雨傘節。夏日烈日灰塵漫漫的公路旁,每有黝黑臉孔滿眼孤寂的男子坐著賣一網兜一網兜的果子狸、白鼻心、貓頭鷹、各式彩羽雀鳥,給人現殺烹食。每逢颱風來襲,住在深坑那種遠山著魔舞動,而周遭林樹劇烈呻吟,空氣浸溼彷彿溪中魚群可以在人家屋壁間游動的太古洪荒之絕望感,俱不是後來搬到城裡能遇見。我記得有一次,颱風過後,沿土庫至東南工專一段的山坡悉數土崩,公車停駛,我和當時猶體健足勁的父親母親,混在人群中,大家踩著深陷小腿肚的泥漿,攀爬巨大落石堆或連根拔起橫斷路中的大樹,緩慢蹣跚朝台北的方向走。那完全就是古時深坑人馱著茶葉沿河岸運集的場景重現。


也是在那一段奇幻的公路消失,灰色人影跋涉於泥漿崎嶇之途,我才發覺深坑一帶土地公廟萬應公廟之多,幾乎每半公里,山壁坡道彎角,或橋畔某一老樹下,就是一座低矮磚砌小廟,孤單簡陋,然天漸黑時,每行至這些路旁微弱紅燈照著龕座上小小神偶,那對淹漫籠罩之暗黑的恐懼,才稍獲安慰。
後來住進深坑,亦常開車載妻兒自台北回家時,在公路上便被鐃鈸鼓吹,蜂炮炸射,巨大神尪或八家將之巡神遊行隊伍阻塞。深坑當地人常予人剽勇強悍印象。我記得我住在土庫一由茶田山坡地改建之山莊時(對了,深坑亦有許多這類民國七十幾年,在山坡地整片開發的廉價山莊,通常聚落著幾十戶一模一樣的二層樓透天厝,房屋品質極差,屋壁通常因山區霪雨和潮溼而像泡水海綿長滿壁癌,且之後都被住民自己加三樓、四樓鐵皮屋違建。我母親就是在那年代,以極便宜價格買了兩間那樣的鄉野小屋。)同巷隔壁住了幾位黑道大哥,竟日飲酒聚賭,入夜亦喧鬧不已。訪客進出俱是雙B大車,奇怪或是走路或避仇,為何住來這寒磣破敗社區。屋中養了一隻藏獒,每每那巨大狗頭自二樓狹窗探出,吠聲如悶雷炸迸,連我這樣個大男人,屢被嚇得心跳可聞。
有一次我在三樓下望,看見其中一位大哥走到我家對面一幢廢置空屋前探頭探腦,我側身偷偷觀察他,發現這老兄竟從夾克裡掏出一把大口徑裝了消音器的左輪(像電影裡演的一樣),對著那荒屋的芒草叢試射。後來一次遛狗時和這位大哥攀談(他非常親切打菸給我),他說他們「暫時避居在此」,為的是要標下對岸一大片山坡地蓋高爾夫球場。
這當然不是我後來搬離深坑的原因。
在深坑住了相當時日,才意識到沿河兩岸那秀麗而稜線起伏較緩的群山,其實藏了許多登山客口耳相傳的著名步道。譬如我家屋後背倚之坡道,原來就是「土庫岳步道」之入山口。每逢假日,從臥室後窗,便可見一群一群穿著登山裝束的歐吉桑歐巴桑一路談笑地經過。那段登山步道極像宮崎駿《神隱少女》中,少女和父母穿過那荒棄隧道前的場景,綠光盈滿,時間似乎被封印在一百年前某一天午后便靜止不再計數,巨蕨與竹篁密遮天際,逐級之石階上覆滿濕漉漉之苔蘚,鳥鳴哀戚於林中忽焉渺遠忽焉拍翅驚掠眼前。
那些片段、不連續的畫面,在我真的搬離開深坑後,才悵然若失。那絕非觀光客在週日從北二高車陣湧進那條偽仿成古代時光之「老街」,吃豆腐買蜜餞特產民藝品以印證「到此一遊」而能安靜進入的深坑。在我家三樓遠眺河對岸之烏月山,亦是登山客心中的夢幻步道,那裡有荒棄的馬場,光陰踟躕的「白馬將軍洞」,荒湮蔓草中有神祕巨岩壁,當年抗日義軍領袖陳秋菊據說便在此隱蔽險要住拒守,游擊日軍。似乎深坑從當年景美溪畔,作為墾民渡口集聚之市街,它就該是一個存在於抽象界的物事:一條波光粼粼的河流,一片綠光幻影的群山,一座一座公路旁的小土地公廟,一條封存古代口味之豆腐以供城市人懷想的時光之街……即使這個小鄉像電玩虛擬城鎮有郵局、有農會超市、有小學、幼稚園、有發電廠、便利超商、錄影帶店、美而美早餐鋪……你還是覺得它從未進入現代,像一支古代神祇遺落的沁色斑斑之髮簪,擱在台北盆地收束進入北宜山群的地表凹褶處。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