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物語
我心中永遠的一座山


站在山頂上,看到遠處雲端露出一片銀白的山頭,山下的大甲溪婉轉的圍繞著豐原,滿山橘園中點綴著紅色的小櫻花和潔白的李樹花,依稀看到一個瘦長的身影移動。阿公一手拿著茶壺,一手握著幾束香,從李樹桃樹互相掩映的山路,彎著腰,慢慢走上來。


插圖.龔雲鵬


以前春節,回到山上祖宅,大家都下山了,只有阿公一人在家。他孤獨地翻過山頭,到山腳的老榕樹拜樹頭。榕樹盤根錯節,方圓數十公尺,樹頭有一個小茶杯和幾束留下來的香頭,這裡是他當年開山創業的源頭,樹林裡傳來喧鬧的鳥聲,阿公在那裡徘徊了半天,像造訪故友,不忍離去。
二十年前,阿公九十大壽時,一百七十多位子孫都趕回來合照,加上親友,席開二十多桌,在院子裡搭帳棚辦桌,好不熱鬧,小孩子滿場叫鬧,光是照相就照了一個多鐘頭。《豐原一周》刊出專文,介紹他白手起家,擁有五十多甲山園的故事。當時我在編黨外雜誌,民進黨組黨前夕,政治氣氛緊張,話題常常圍繞著國民黨。
彼時的阿公,身體更加瘦乾,他蹲坐在床上,聲音越來越低,但興致很高,孫文造反、日本來台、美軍空襲、蔣介石逃來台灣,講不完的古,那時才想到他歷經幾個時代。孫文和蔣介石這種稱呼,第一次聽到,頓覺新鮮。
阿公常常在路邊蹲著休息,跟原住民一樣。他的話題一開,就不可收拾,夾著老人家特有的短促的笑聲。多年後,我讀到李喬《寒夜三部曲》,才驚覺這不是阿公那時代的故事嗎?而且那故事發生的地點,隨著大甲溪與我家山園遙遙相望,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生活在歷史中。
阿公五歲喪父,隨母改嫁,小時候艱苦,他很少談,但阿嬤常自嘆命苦。他們兩人拿著幾根扁擔,幾把鋤頭,把這塊荒山,打造成一片山林。深山用水是一大問題,開始從山谷挑上來,後來從山頂岩洞用竹管引下來,每一棵果樹都花了心血才能長大結果。
我似乎仍感覺到第一次有電燈時,全家人的興奮,第一次聽到聲音從收音機出來,大家圍在客廳裡的驚奇。更忘不了夏天的滿天星星,靜夜中傳來貓頭鷹叫聲,咕咕,咕咕,有節奏的,引起黑夜的迴響。來自四面八方,震耳欲聾的蟬叫,在初秋的傍晚,與群山呼應。
山上種著李子、梅子、梨子、枇杷、楊桃、橄欖,還有龍眼、鳳梨。果樹下種著花生、生薑、芋頭。李子加鹽曬乾後作成鹹李,收穫季節請了不少工人幫忙,吃飯分四、五桌輪流,廚房從早忙到晚,旁邊豬舍養了二、三十隻大小豬,雞鴨鵝滿山跑,豬的叫聲和小孩子的笑鬧,在這個深山中特別響亮。


尤其是半夜三更豬販來捉豬,先把豬趕出院子,綑綁再抬下山,豬叫聲在靜夜的山谷,漸行漸遠。當天中午,伯叔從市場回來,即有豬油拌飯,真是人間美味。
四叔五叔常帶我們上山打獵,那時候覺得翻山越嶺,其實只是附近山頭樹叢中鑽來鑽去。幾隻土狗跟在旁邊,我們拿著山刀和獵槍,尋找山羌、野兔、野狸,松鼠在樹間逃命,不久即被土狗咬住。
蟒蛇用火燻出山洞,殺來煮成湯,味道鮮美。老鷹捉來製標本,用竹竿高掛在菜園,警告其他鳥不要靠近。顏色鮮豔的長尾鳥,在山谷中飛翔,狀似優雅。野猴愛照鏡子,把鏡子、香蕉放在陷阱旁邊,很快中計。捉來後用鍊子拴在豬舍上面,但猴子對看管豬舍顯然毫無興趣,總是很快掙脫回到山上。
有時候,凌晨三點多,陪爸爸到屋後竹林採剛冒出頭的筍子。拿著炭石燈,讓爸爸挖竹筍,一面拚命打蚊子。回家稍微清洗一下,五點不到就幫忙拉著手推車,飛奔下山,五公里多的下坡路,不到半鐘頭就到了市場。豐原是中部果菜集散地,各地中盤商,把菜市場擠得熱鬧非凡,叫賣聲此起彼落。擺在地攤上的竹筍、芋頭和各類水果,很快賣光。在旁邊喝豆漿、吃油條再上學,天天最早到校。阿公在豐原這個小鎮,是一個小小的傳奇,我們都以被人認出是「阿泮伯的孫囝」為榮。
後來在台中一中念書,混太保,參加飛龍幫,留級、打架、再留級、退學、離家出走。爸爸十分擔心,媽媽到處求神許願。考上東海大學,阿公以慣有的嘲笑口氣掩飾不了內心的歡喜。但我有一位遠房堂伯,原本在小學教書,他是江家最有教育的人,在我小時候就被抓去關,從死刑改為無期。他的兒子台大經濟系畢業,在豐原教書,聽到我考上大學,深慶江家後繼有人,十分驚喜。
這位堂哥與台大教授林鐘雄是大學同學,林鐘雄經常鼓勵他寫回憶錄。但堂哥忍受不了長期身心煎熬,在他父親出獄後不久,就先病逝。他的父親江漢卿整整關了二十八年(刑期僅次於林書楊的三十二年)。出來後,外表精神還好,但每一個細胞都死過無數次了吧。每次跟老政治犯吃飯,他們死而復生,每一粒飯都感恩,我卻難以下嚥。
祖父很少到寺廟走動,但他每次拜天公,總是沐浴更衣,表情靜穆,捻香禱念,一臉虔誠。他信神但不迷信,天公、祖公和土地公是他的基本信仰。天公主宰萬物,祖公乃家族所從來,土地公乃守土護產之神,天地人三公一體,合乎情理倫常,保庇江家興旺。
去世前一年,他自排流年,顯示當年年底「無憂無慮」,即覺大事不妙。他說人生乃一連串憂愁和解決困難之總和,無日不憂,無日不愁,才能奮勇向前。「無憂無愁」暗示人生已到盡頭。他一生在憂患中奮進,才能在深山中留下幾十甲的「江氏果園」,三百多位子孫,每年春節在山頂祖宅團聚,感念阿公的保庇。
他那一年,我在歐洲繞半個地球,經過柏林、倫敦、巴黎、羅馬、伊斯坦堡、大馬士革、貝魯特和約旦的安曼,兼程趕回台灣衝到豐原山上,他躺在床上,用微弱聲音,問我跑那麼遠去做什麼?讓我無言以對。以前不顧一切要離開的孤寂荒山,不知什麼時候變成日夜縈繞的家園。我走遍全世界,終於找到回家的道路。
大年初一,經過崎嶇陡峭的山路,開車回到山上的祖宅,看到滿山翠綠,想起阿公,很快就獲得內心的平靜。這裡是我的原鄉,一切的開始和結束,我心中永遠的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