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一面之緣


看到聖嚴法師圓寂的消息,心埵n像有所觸動。照理,不該有這樣的反應,因為跟法師只有一面之緣,我又不是佛教徒,電視上日以繼夜地出現法鼓山的肅穆盛大場面,政界領袖、社會賢達和影視明星紛紛趕場致哀,其實叫人反感,我更不想湊熱鬧。可是,回憶那僅有的一面之緣,似乎還是覺得,有幾個意念,應該梳理一下。


插圖.含仁


大約二十年前,還在聯合國上班,突然接到老友施淑卿的電話,要我參加一個電視對談節目,跟一位宗教界人士討論有神無神問題。本來,這種問題,上電視公開辯難是頗為尷尬的,我可以預想現場彼此扭捏作態的無聊,所以一口回絕。但老友十分堅持,並說明,她原來不是跟我一樣,都是無神論者嗎,近來追隨聖嚴,頗有醒悟,因此很想知道:「你跟我老師,可能談出什麼來?」
這話,顯然是表面恭維實際卻是挑戰了。那時不算血氣方剛,但也相去不遠。而且,既然號稱無神論者,接受考驗也義不容辭,遂硬著頭皮應戰。
見了面,才發覺,法師是個很隨和的人,不但沒有絲毫大師派頭,看起來,只讓我回想起年輕當兵時遇到的老士官,就是深綠群眾鄙視的「老芋頭」一類的人物。
錄影的地點借用曼哈頓第五大道的NBC總部設施,就是每年在大門口布置天下第一威風聖誕樹的洛克斐勒大廈。外面氣象萬千,進去以後又覺得十分局促。這樣的地方,爭論「神」的有無,實在有點荒唐。不過,不管了。
那天的談話內容和脈絡,我還記得蠻清楚。
聖嚴法師談了一些佛理,其實相當淺顯,不外是貪戀嗔癡,生老病死。
我簡單介紹了一下無神論的基本世界觀,不外是否認靈魂來世,全力活在當下。
讓我驚異的是,法師沒有攻擊無神論,也沒有進一步為佛法辯解,甚至轉移視線,撇開電視機前的萬千觀眾,直接對著我的眼睛說:
「您的理論非常精闢,但我恐怕,世間苦難的人,很不容易接受呢!」
我心堨艅頦鶪F一下。我在這堳鴾ㄙ凝╪a大談是非真理,人家關心的,卻是血肉俱全的芸芸眾生。
那天的討論,最後只能以承認「自了漢」脫離戰場。無神論自然也有過拯救全人類的實驗,那個實驗,在我參加辯論的當時,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分崩離析,全世界,從天邊到天邊,所有實驗場地,像一串骨牌,搖搖欲墜。無神論者心中無神,只有史詩般的英雄人物。時間一久,血肉之軀的英雄,變成了神主牌似的偶像。如今,這些人為製造的偶像,在一個又一個的無眠暗夜媕R靜倒塌,一片塵埃散漫。所以,關於這個偉大的實驗,我能說什麼呢?只能在「自了漢」這個與人無害的位置上,貫徹我的知識論觀點。
錄影完畢,聖嚴暗中拉著我的手,拖我到沒有人的走廊上跟我說:
「你知道,最上乘的佛法,也是無神論呢!」


我馬上明白,他還在努力為我預留一點空間,繼續向我召喚。然而,也許天性愚頑,我始終連容忍了無神論的佛理,都進不去。但是,我卻從此瞭解,人類所謂的「真理」,有兩個絕然不同的領域,一個基本從「認知」著手,「認知」經過「驗證」,換來「心安」。另一個領域,基本屬於宗教範圍,在那堙A「感悟」代替「認知」,「信仰」創造「靈魂」。
這麼說,聽起來不免有點玄,不妨換個角度。人人都有看電影的經驗,我就從我自己最喜歡看而大多數人也都看過的老日本電影談起。
老日本電影當中,馳譽國際的,有三位大師,黑澤明、成瀨巳喜男和小津安二郎。事實上,影迷心目中絕不只這三家,不過,為了討論方便,暫以他們為例。
最受好萊塢大牌導演推崇且在奧斯卡獎的公開舞台上正式表揚的,只有一位,就是黑澤明。在國際影壇,尤其是研究電影藝術的學術和評論界,小津的地位也相當高,成瀨就很少人提了。基本上,在西方,衡量這三位大師的藝術成就,公認的排名次序大概是黑澤明第一,小津居次,成瀨略遜一籌。
這個排名次序,不僅反映西方人接受東方藝術的態度,反映三位大師對西方知識界的影響程度,同時暴露了東西方精神文化彼此難以溝通的「隔」。
這種「隔」,涉及形式和實質。
在藝術形式的創造上,無疑,黑澤明的震撼力最大。
《羅生門》利用三個人對同一事件的不同解釋,暴露人性本質,這個戲劇形式,直接衝擊基督教世界的「原罪」文化,從紐約到巴黎,造成普遍的動人心魄效果。
同樣一個人性問題,小津和成瀨的處理方式便完全不同。
小津比較喜歡利用日常生活人際來往的一些最不為人注意的細微末節,讓觀眾心領神會,往往只是創造一種「莞爾一笑」的效果,人性的本質就展露無遺。小津電影的戲劇場景非常平凡,不外是客廳、廚房、辦公室、餐館和酒吧,然而,人生百態,悲歡離合,酸甜苦辣,盡在其中。小津電影堶情A完全沒有所謂的「英雄人物」,都是日常生活人人都有的父母夫妻子女或朋友同事關係,然而,小津的故事,雖然不過圍繞著婚嫁離合、生老病死等稀鬆平常的事件,如果仔細注意他的鏡頭、鏡頭的連接方式,你可以直接進入內心深層,往往發覺,平凡日常中,隱藏著毛骨悚然的無解。
成瀨風格又不一樣。他緊緊抓住兩條線,一條是「變」,一條是「不變」。「變」的是永遠無法被人掌握的外在世界。「不變」的是永遠無法割捨的「人心」。
我注意到,小津一向自持甚高,但他說過一句話:除了《浮雲》,我什麼都可以拍出來。當然,他還提到溝口健二,超出我自訂的範圍,就不多談。
總之,可以這麼說,小津心目中,黑澤明是不存在的。黑澤明出道也許稍晚,但我感覺,即使小津看到了《影武者》,他的信心也不致於動搖,因為,他們兩個人,走的是不同的方向。一個抓形式,一個抓實質。
成瀨也是抓實質的藝術工作者。卻又與小津略有分別,他更加重視史詩般的動靜對立。《浮雲》可能是最高成就,「變」與「不變」之間的張力,在史詩架構中,反覆重疊加強,從頭到尾糾纏不已,人心內層的黑暗無望與外在世界的波動流變,濃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
黑澤明的《羅生門》《七武士》和《影武者》,都是西方人公認的經典,在我們東方人看來,形式多於實質。
我發覺,僅就看老日本電影的經驗而言,年紀越大,越覺黑澤明的電影不再像年輕時那麼「親」,而小津和成瀨,反而經得住細細咀嚼。
這一切,跟我與聖嚴法師的一面之緣,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是「形式」與「實質」之別。
「有神」或者「無神」,其實並不那麼相干,有神論者可以活得「人神共憤」,相反,無神論者也可以活得「如有神在」。
關鍵是,怎麼「活」?
聖嚴法師也許是救世救人的有神論者,也許是上乘佛法的無神論者,這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自稱「臭皮囊」而今「寂滅為樂」的一生,活得多麼精彩!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