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棒球夢(之二十六)



插圖.含仁


八局下半,比數十八比一,已經落後太多,這時候我們的投手憲哥又被打得信心崩盤,但可用的投手完全用光,好像無法可想,比賽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打得完。阿義教練竟然在這種時候自己站上投手丘,準備幹起新任投手的工作。雙方的教練心照不宣,大家都笑了。
不過話說回來,對阿義教練這種平日到處流浪打球的老球皮,隨時換上一件制服就要為陌生球隊上場打球,恐怕也是司空見慣的吧?
阿義教練開始在場上練投,球速看起來比不上菜園仔(或者因為沒有足夠的熱身),但控球顯然好得多,投球前他總是先向捕手比一個位置,投出來的球大部分都能送到他指定的位置。試投了幾個直球之後,他又開始試投變化球,球的曲度很大,旋轉力道不小,球摩擦空氣發出咻咻咻的激烈聲響,聽起來頗有威力的樣子。
阿義教練要對付的對手是從八棒開始,正式開打後,阿義教練摸摸小鬍子,眼神又是平常那種要殺人的樣子,第一球投出,就是一顆大幅度的下墜球,打擊者倉皇揮棒,揮了一個大空。第二球投出,又是一個內角曲球,剛好削過好球帶,打者沒揮棒,球數變成兩好球的優勢。阿義教練凶狠的眼光瞅著打擊者,打者被盯得有點著慌,第三顆球投出,一個偏高的快速直球,打者猛揮棒,又撲了空,當場被三球三振了。
內野球員大聲歡呼起來,我們士氣又提高了,阿義教練畢竟經驗老道,搶到兩個好球之後,就用一個高球騙到了打擊者,儘管這只是「棒球教科書」的基本配球原理,但運用起來這麼簡單順暢,不費力氣,我們也彷彿都上了一課。
接下來的棒次是九棒,阿義教練照例又氣焰高漲地瞪眼看他,看到他有點心虛的模樣,才投出第一球,那顆球有點緩慢,朝著中央偏內角的低處飛去,打者猶豫了一下,才急急揮棒,但有點擠到了,球棒內側擊中球,球往三壘地上滾去,是一個慢速彈跳的「必死球」,守在三壘的武雄向前幾步,伸手把它撈起來,直傳一壘,封殺了打者。
阿義教練好像正在向我們示範什麼是「用腦筋投球」。第一位打者,他用控球搶到領先球數,再利用對方心急的心理狀態,用高球誘引對方出棒;這一次,他利用偏低不好打的慢速球,誘使對方打出一個「不營養」的滾地球,輕易完成出局數的目的。
兩出局之後是輪回到第一棒,對方教練把打者叫去,附耳面授機宜,大概是要把阿義教練的投手習慣做一番分析吧,只見對方的第一棒打者點點頭,回到打擊區,阿義教練再度用他凶狠的眼光把他掃射一遍,才開始準備投球。第一球投出時,我們都嚇了一跳,那是一個快速直球,但速度之快我們都沒見過。練球時我們雖然多次看過阿義教練的投球,但大部分時候他是在「餵球」給我們打,或者像比賽前一天他模仿對方投手的投球方式讓我們先適應,我們其實不曾看過他比賽的真正樣子。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他卯足勁來投球,所以他的實力顯然是比我們想像更厲害。
那顆快速球夠快,打者來不及反應,阿義教練搶到一個好球數,然後他投第二球,同樣的球速和球路,打擊者揮棒了,棒子慢了一點,打成了一個界外球,球數變成兩好球。阿義教練瞪著打者看,再投出一球,這一回,是一顆偏外角的高球,打者沒上當,球數是兩好一壞。
打者沉住氣不上當,阿義教練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再投第四球,一個大曲度的下墜球,打者轉身揮大棒,掄了一個大空,整個人跪在地上,主審大叫:「史脫賴克!」打者又被三振了。
回到休息區時,我看到坐在休息區裡的憲哥若有所思地發呆,我猜想一定是在回想阿義教練的投球吧?只有在實戰比賽裡,你才有機會看到老道的球員如何處理「情況」,阿義教練沒有受到二壘有跑者的影響,專心對付上場的打擊者,而且一球一球用腦筋,每一顆球都對應了打擊者當時的狀況和反應,簡單有效地處理了三名打者,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難。
球賽進入第九局上半了,這將是我們的最後一回攻勢,比數十八比一的球賽要挽回恐怕是不可能了,但能不能再得一點分數,討回一點面子,變成比較重要的事。阿益教練就在休息區裡對我們說:「只剩半局,大家放鬆心情打球,不要急,比賽還沒結束,一球一球選球,一球一球打,多得一分是一分,知否?」
「知!」大家大喝一聲,心裡又燃起一絲熱切的渴望。
上場打擊的是上一局沒打完的阿博仔,對方投手則是八局上剛換上來的高個子投手。


阿博仔站在打擊區裡躍躍欲試,對準高個子投手投來的第一顆直球就出棒,球打在棒頭上,發出一種裂帛之聲,棒子硬生生折斷了,棒頭飛到投手面前,球則向游擊手方向滾去。對方游擊手不慌不忙,低身快跑兩步,在兩個彈跳後接住來球,轉身跳起來傳到一壘封殺了打者,一氣喝成的美技讓人不得不佩服。
阿博仔低著頭洩氣地走回休息區,輪到的是九棒大魚的打擊,大魚之後就是我了,我也站到場邊先做揮棒練習。阿益教練把大魚叫到一旁面授機宜,我站得很近,可以聽到他的指示:「有看見否?他人高手長,球速快,角度深,直球來的時候用切的,不要揮大棒,輕輕切到就會出去,碰到球時腰轉一下帶出去,球就會飛得遠,這樣知否?」
大魚點點頭,走上打擊區。投手和捕手互換暗號後,投給他的第一個球就是高壓進壘、角度犀利的直球,大魚沒有揮棒,球數是一個好球;接下來,對方投手連投兩個變化球,想誘大魚出棒,但都沒有成功,也沒有投進好球帶,球數變成對打者有利的一好兩壞。大魚回頭看看阿益教練,阿益教練點點頭,大魚繼續站好準備打擊。對方高個子投手這時候投來一個球速很快的直球,大魚立刻揮棒了。
大魚把棒子從上而下輕輕一切,不用力氣巧妙地切在球身上,那顆球立刻發出清脆的聲音,平平地飛出去,越過投手的頭上,往二壘手頭上飛去,二壘手奮身一躍,伸高手臂在空中撈下這一球,大夥不約而同發出一聲扼腕的嘆息。太可惜了,只能說球運太差,這顆球太有機會成為一支安打的。
輪到我的打擊了,我看著阿益教練,想知道他有什麼指示,但阿益教練此時漲紅了臉,好像充滿了怒氣。他看著我,突然說:「你不用打了,我上去。」
他立刻走上前,向主審表明要換代打,主審說:「代打的是幾番?」
「沒有幾番,換我打啦!」阿益教練激動得兩眼圓睜,臉也紅得嚇人…。(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