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魔術時刻



插畫·龔雲鵬


那間百貨公司,每到整點,一樓大廳外拱門上的巨大卡通人偶鐘,就會如一整座白銀之城上百座鐘樓同時鳴鐘,演奏一首音樂盒齒輪般緩慢呆板的卡通樂曲。這時那鐘面上的指針與數字會一格格如魔術方塊翻轉至背面,而原先一二三木頭人被封印在裡頭的機器娃娃,會復活過來排列成棋盤陣,彈琴跳舞敲鈸擊鼓地搖頭晃腦,彷彿那籠罩整幢建築玻璃慢速迸碎的輝煌音響是它們這樣勁搞搞演奏出來似的。
這鐘樂奏鳴響起之際,他正帶著孩子坐在下降的電梯裡。電梯門開,穿著日系OL洋裝戴紗罩禮帽的電梯服務員猶九十度彎下腰。謝謝光臨。他即拉孩子衝出往大廳旋轉門跑。
快!快!待會兒那些小人又都躲回去。
就在那時,他一瞬瞥了一眼一個穿灰呢西裝配短裙灰褲襪的漂亮女人擦身而過。又走了幾步,轉過頭發現女人似乎也想起什麼,站停在那一臉詫異看著他和孩子。
總算趕上。他蹲下指著上方那些從鐘的內裡翻出來的演奏娃娃們,對孩子說:看!有墨西哥娃娃、中國娃娃、荷蘭娃娃、非洲娃娃、俄羅斯娃娃、日本娃娃、蘇格蘭娃娃、土耳其娃娃、印第安娃娃……極印象式的樣板民族風服飾,冬日冷冽空氣中,童偶們無表情隨卡通樂曲款款搖擺的百貨公司風格(像那些大頭貼背景、投幣式卡通車、夾娃娃機、吐卡片的遊戲機、跳舞機……盡是銳角削去磨成圓弧的合成硬膠圓臉圓偶角色,鮮豔無景深細節的漆色:皮卡丘、米老鼠、哆啦A夢……),竟有一種鬼氣森森之感。
這都只是老梗。他對孩子說,你一歲的時候,和媽媽推著嬰兒車噢,在東京火車站附近一天橋上,那整點鐘魔術時刻出現的,可是一整面牆動物馬戲團的機械劇場:敲打礦脈的小矮人、旋轉木馬的松鼠、揮翅的送子鳥、拔槍的西部牛仔米老鼠、機器關節蹬蹄的雪鬃白馬、開門追打的刺蝟或土撥鼠……那才是對機械鐘工藝充滿狂迷痴戀的蠟像館機關黃金時代哪……
還不說童年時在鄉下廟埕前田壟中,漆黑夜色無比詭異突兀地矗立半空中的巨大牌樓:那用長竹桿綁鐵絲搭起的四、五層樓高布景,通常是地方不同廟委會間在建醮時鬥氣爭勝的怪物。紮一座大牌樓動輒要燒掉上百萬銀兩。像神龕隔成數格:或是三層高最下是關帝左右周倉關平中層觀世音左右金童玉女上層釋迦牟尼佛;或是遊十八層地獄各框格內機械齒輪配合氣動油壓表演牛頭馬面用刀斧砍人頭然後頭又彈接回去或鐵鈎拉出假肚腸再塞回;或是西遊記孫悟空大戰紅孩兒唐僧掩面騎白馬倉皇奔逃,觀音在天際灑淨瓶,八戒和沙悟淨被小妖綁在柴堆上吹管起火……
飄浮在半空的幽冥之夢,小時候他被那空曠黑夜裡熾亮明晃巨大在頭頂上展演的神魔妖鬼殘虐威靈的場景驚嚇得每夜尿床。那較真正活物運動緩慢笨拙許多的粗糙機械運轉方式,反而在小孩心裡烙下一種超現實的,冷漠無情的,「神祇不該被看見的臉」。
啊。突然想起那女人是誰。
許多年前,(在身邊這孩子出現在這世界上之前),和女人短暫在一起近一年。關於那段時光的所有記憶皆如霧中風景,迷糊而缺乏真實感。每個禮拜兩人約在那座城市不同角落的汽車旅館,沉默激烈地做愛。印象中女人總背朝他坐在床沿,自己有條不紊一顆一顆解開衣物的鈕釦、拉鍊或胸罩的背鈎。事後又以同樣像百貨公司櫃檯服務員摺紙包裝禮品的安靜與精巧,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身上。


女人有一固定男人,所以他算是第三者。但那段時光他完全沒有偷情的激爽或罪惡感。他們總是對坐在旅館染上污漬或被燒燎破洞的地毯上抽菸(他裸身而女人則穿著整齊),把菸灰撣在中間一只菸灰缸。感覺像是心理醫師和她的病人定時的心理療程。但其實總是女人在說而他在聽。關於女人的男人的這些那些瑣事:他的童年往事、他之前離異的婚姻、他的憂鬱症、他的沉默寡言、他上班的地方被一些雞巴晚輩暗整欺負的怪事、他對她的純粹的愛和信任……不同稜切面地,每個禮拜在旅館地板的煙霧中,他一點一點地聆聽拼湊著關於那男人的種種。像是每週女人閒散跟他說一部不同的、最近看過電影裡的破碎段落……
有一次女人對他說,前幾天上免費算命網站幫你排了紫微盤,結果你們兩個的命盤竟然一模一樣!都是七殺朝斗格。雖然流年的走勢他是順時針你是逆時針。但三方四鎮的小星也幾乎相同。而且我算了生命靈數你倆都是二八,太奇怪了。我竟然在兩個可能是同一種宇宙神祕意志捏出來的靈魂之間劈腿……
他笑著說,或許我和他是「雙面維若妮卡」,互為對方的鏡像,互為對方錢幣的另一面圖案。他是人頭我是數字,或恰相反。我們各自註定此生要和妳這樣一個女人發生連結,而恰好時間點撞在一起了,妳成了我倆的旋轉門。或許,他說著掉進某些好萊塢電影的邏輯,我們其中一個是妳虛構出來的角色,妳正在寫的小說……也許是我呢,我以為我歷歷如繪記得的那些往事、童年、故人、過去的傷害或懷念……其實全是妳以他為藍本而變造出來的?這一切,或某一次妳覺得寫壞了把它delete掉,就一切消失了……
後來沒很久他就和女人分了。某一次約會她沒出現,或沒有預告的,他的MSN就被封鎖了。他想這就是這個世代的愛情故事吧。
孩子咯咯笑著,原來整點報時的魔術時刻結束,在鐘聲齊鳴的音樂盒卡通歌裡,一個框格一個框格的機械人偶又僵止不動,他們的時光又被凍結,隨著機括被翻轉回牆壁後面的世界,在他們頭頂又是一只巨大的,指針正常走動的鐘。

作者 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