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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讀史



插圖.含仁


新桃換舊符,免不了宴飲歡聚,席終人散,更覺寂寥,遂擁被高臥,讀史自娛。
《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司馬遷對原想萬世一系的秦帝國,未及三世而滅,前後風光不過十五年,頗為感慨,寫下這樣的評論:
「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箝口而不言。」
這段話,描寫的是一個嚴刑峻法、不能容忍不同意見的社會。雖然發生在兩千年前,我們的生活經驗堙A似乎並不陌生。
台灣有過「白色恐怖」,那個時代,公共場所莫談國事,到處貼著「匪諜自首,既往不究」的標語。重大政治案件發生時,幾乎到了人人自危、「道路以目」的地步。
大陸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運動時期,多少知識份子中了百花齊放「陽謀」,被上面「引蛇出洞」,終於難逃長年消聲滅音、流放勞改的命運。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席捲全國,表面上是「觸及靈魂深處的革命」,實質成為「十億人共用一個大腦」。
然而,秦始皇一統天下,建立帝國,在位雖僅十二年,他在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各方面的創造發明,不但史無前例,而且奠定了中國此後兩千一百十二年(西元前二二一年至一九一一年)的基本規格。英明蓋世如秦始皇,難道連「偏聽則愚、兼聽則明」這樣淺顯的道理都搞不懂嗎?
徐復觀先生在《兩漢政治思想史》中,有幾句話,說得相當中肯:
「由秦始皇和李斯繼承商鞅的餘烈,以法家思想為骨幹,又緣飾以陰陽家和儒家所建立的專制政治,在像始皇這樣英明皇帝的統治之下,是可以發揮很高的效果,很快地解決問題的。」
范文瀾先生更加具體,他在《中國通史簡編》中,對秦始皇的萬世不朽功業,概括列出五項貢獻。下面的文字,包括我自己的演繹在內。
第一,建立中央集權制,設郡縣,定官制。
皇帝一人獨裁,今天看來似乎不太合理,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卻是取代奴隸社會酋邦領主部落聯盟制度的進步發展,不但解決氏族血統封建制的落後性質,而且創造了以能力和功績為標準的上下一體官僚系統,加強了行政效率。同時,井田制度廢除後,奴隸集體生產方式淘汰,解放了自由個體的小農生產,國家統一稅收,生產力大為提高。
第二,「書同文」,創造了知識文化普及交流的統一環境。我們現在使用的文字,就是李斯結合當時流行各地繁雜不一的大篆文和蝌蚪文,加以簡化統一後,所創造的小篆文的後代。沒有統一的文字,中國這個獨特而綿延的文化系統,不可能出現。
第三,劃定國家的疆界。秦王朝的管轄範圍,東至渤海、黃海、東海,西抵甘青高原,南達嶺南,北到內蒙河套、陰山和遼東。幅員遼闊,以漢族為主體,是中國文明系統兩千年來的基本活動場域。
第四,「車同軌」。今天應該理解為促進共同經濟生活的核心思想。實際上,秦始皇在同一思路下制定的政策,還包括修馳道、通水路等重大基礎建設工程,以及統一幣制和度量衡一類的標準化措施。


第五,「行同倫」,范文瀾先生認為是「促進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狀態」。我覺得,用今天的話語理解,其實就是確立法家刑名之學和荀派儒學的權威,作為全國上下一體遵行的官定意識形態。
上面扼要說明的五大貢獻,影響後世歷代的文明發展,至深且鉅,太史公也許因興亡盛衰激烈無比、規模空前而震撼,基本上站在儒家立場進行批判,其實未必是歷史真相。秦始皇一代人創造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朝代雖有更替,並未在歷史中消失。漢代初期,黃老治國,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厚植國力,到了漢武帝時代,不但繼承恢復秦制,並發揚光大。董仲舒主張「獨尊儒術」,那種「儒術」是糅合吸收了各家學說的政治理論。我認為,從秦皇到漢武的變化,跟「階級鬥爭為綱」終於轉化為「實踐檢驗真理」,大致是一樣的道理。
當代歷史學家的觀點,從文明進展和國家形態角度看,大多視秦、漢為中國文明系統的成熟期。血緣管理變為地緣管理,是推動歷史的大躍進。中國先秦史學會的江林昌教授指出:血緣管理變為地緣管理,使得中華民族的凝聚力在五帝酋邦時代的部落聯盟、夏商周三代早期文明的血緣集團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大為全國範圍內的大團結,從而實現了多民族的統一體和統一的多民族國家。
更重要的是,經過秦、漢,所謂的華夏,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血緣民族。中華民族成為一種開創文明新境界的「文化綜合民族」。這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上,是極為關鍵的重大突破。聯結融合中華民族的,不是我們身體堶悸慣NA,不是我們的「種」或「族」,而是文字、習俗、理念、體制和價值等具體和抽象的文化符號。
首先創造並將這種獨特文化符號雷厲風行地付諸實施的秦帝國,為什麼不能持久?為什麼凝聚力如此強大的這套文化符號,能夠綿延千年,卻無法維繫秦王朝?
問題不是理想本身,支撐這套理想的物質基礎尚未完成,使用者操之過急,大廈因而倒塌。
這個專題,需要深入廣泛調查研究,這篇短文當然無法詳細論述,但我們可以舉一反三。舉例說,始皇帝在位十二年,連年征戰以外,又築長城,建宮室,加上同時投入各種巨大規模基礎設施的興修,徵集動用的民工,達到全國總人口的百分之十五!秦始皇時期,據說全國人口大約兩千萬,其中三百萬幾乎變成無償勞動的奴隸,無論從社會成本或經濟效應任何角度衡量,這種超額負荷,足以拖垮任何體制。
前面提過,秦始皇的偉大創造,直到漢武帝時代才算真正落實。始皇西元前二二一年稱帝,二○七年秦亡,共十五年。漢高祖二○六年開國,再經惠、文、景三朝,到武帝即位,前後六十六年。這筆帳說明,理想再偉大,不能沒有實際社會經濟能力的支撐。秦朝十五年的揮霍,必須有漢初六十六年的休養生息,凝聚國力,才可能實現理想。
漢武帝雄才大略,在位五十四年,是中國中古時期成就最輝煌的時代,功過也許仍待評說,但可以基本認為,他跟秦始皇是不同類型的歷史人物。中國五千年有記載無記錄的所有帝王之中,我個人以為,秦始皇是第一號悲劇人物。論理想,他是「千古一帝」;講實效,他便「轉眼成空」!
寒夜讀史,不能不聯繫我們自己一生糾纏未已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我們都是國共兩黨你死我活八十年殘酷鬥爭的歷史產物,不論省籍、性別、宗教和政治信念,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有程度不同的某種烙印。兩岸關係的後續發展,還將決定我們今後的命運。
今年是中共建政六十周年。過去也許可以預示未來。
我感覺,這六十年,恰好可以等分為二。前三十年,相當于秦稱帝和楚漢相爭;後三十年倒有點像文景之治。
當然,歷史充其量,只是面鏡子,不是保單。

作者 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紐約眼》系列第六本《憂樂》,已由「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