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好命仔 陳博正


在演藝圈30年了,陳博正靠著精湛的演技與獨特的外表,一直是扮演甘草人物的首要人選。大陸演藝人員開放來台工作,本土藝人憂心快丟飯碗時,他卻能老神在在,手上同時有二、三部戲。
陳博正的外表給人太鮮明的印象。在戲裡,他總是中下階層的裝扮,或是穿著汗衫的阿公;其實他是北投旺族的小開。他那削瘦憔悴的臉龐,連算命仙都說他歹命;其實他一生順遂,沒吃過大苦頭。他總是笑臉迎人,好似隨和;其實他外柔內剛,有知識份子的孤傲。他看起來憨厚古意;其實年輕時是把妹高手。
太太說他不知民間疾苦又單純;朋友說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說到最後大家都怨嘆:「啊!誰教他是好命仔!」


外表看起來苦命滄桑的陳博正,其實一生無憂無慮,有親友稱羨的好命。


「靈魂是不滅的所以生命是永無止息的在這個情況下我們朝著正面來走因為因果是平衡的以福養福生生世世越來越好一切現象都是不永恆的所以不要貪取執著你會打破束縛會越來越自在解脫。」在我眼前嘰哩咕嚕一連串說出這番大道理的不是心海羅盤葉教授,而是藝名「阿西」的老演員陳博正。「但是生命照樣繼續…」天啊!他還沒說完呀?他不是說話結巴嗎?怎麼現在說得這麼溜?

小開命 歹命相
「你卻是在這樣自在無礙的狀況下發揮出生命的美麗的豐富的作用你又自在無礙談意義有意義談煩惱沒煩惱最後自在得有沒有意義都不用去想。」他總算笑瞇瞇地看著我,對他潛修佛教二十多年,探索出「生命意義」的解答感到滿意,我則拍拍發燙的額頭說:「你一下子給太多,我消化不了。」我們坐在攝影棚內未開燈的陰暗角落,討論這個沉重的話題,令我真羨慕對面嬉笑排戲的演員們。
陳博正一九八三年第一次演電影,就以《兒子的大玩偶》入圍金馬獎男配角,二年後,才三十歲便以《超級市民》拿下金馬獎男配角。如今他五十四歲了,雖然大部分都飾演鄉下阿公、司機、賣假錶的、刷油漆的…甘草人物的配角,但精湛的演技總會掩蓋其他演員的光芒。即使演藝資歷比一些工作人員的歲數還長,但一到片場,他總是靜靜地坐在角落,必須說話時,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像在大宅院工作的雜役,趁主人不在時和其他長工偷聊幾句。配角演多了,似乎也忘了怎麼高調。
化妝師找他上妝,他結巴地應一聲:「ㄏ…ㄏ…好。」急忙走過去,還不忘回頭對我歉然一笑。他臉上因削瘦而格外明顯的皺紋,在這一笑中如退潮後的海底礫岩一一浮現,顯得更為卑微、憨厚與滄桑。他卻說:「看面相的都說我歹命,其實我最歹命的是,小時候我喜歡吃橘子可是我媽都買蘋果。」
蘋果在他成長的一九六○年代是昂貴的珍饈呢。以現在的說法,他是個小開,他們陳家在北投是旺族,父親經營布莊和碾米廠,陳博正是長孫,備受疼愛。那天在陳博正新店深山的家中,他拿出一疊黑白照,小學到高中時的他,一臉清秀書卷氣,絲毫沒有歹命相,他說:「我有兩個姊姊一個弟弟,都會唸書。我小學時一直咳嗽,吃了密醫的藥,咳嗽好了,聽力卻只剩六分之一,老師上課說話都聽不到,讀書只好靠天分,數學演算的方式自己創造,答案都對,考初中時還是北區第三名。」


陳博正與阿嬌(左)主持了8年的旅遊美食節目《台灣尚青》,還曾入圍金鐘獎。(三立提供)


《兒子的大玩偶》是陳博正的代表作,使他從一個喜劇演員轉型為實力派演員。(陳博正提供)




有重聽的陳博正,平常都戴著助聽器,演戲時才要拿掉,他得猜其他演員說什麼才能對戲。

讀書多 自視高
但是初中後,他忙著玩、看雜書,高中差點考不上,苦讀一個半月,竟也考上第四志願建中夜間部,然後又是作弊、蹺課、打架:「我初、高中時期,是台灣第一次知識爆炸,外國書被大量翻譯,我看了一堆存在主義、浪漫主義、歷史、諾貝爾文學獎的書,課本都不看,結果大學重考兩次。那時我念大學的姊姊開舞會,我去看,覺得大學生也沒什麼了不起。」
他的大學同學,也是藝人的趙舜說:「我們考預官時,陳博正的智力測驗成績是同學中最高的;他書又看得多,戰國策、史記起碼看了五、六次,到現在他還有一點知識份子的孤傲。」
最後一次重考,他的父親跟他長談,講到眼眶紅,他才苦讀四個半月,成績能上公立大學,但是覺得自己的學識既然高於大學生,他也不想再念一般科系,想起小學時看電影,對戲劇挺有興趣,於是填的第一志願是文化戲劇系,父母雖然不願意,也只能依了這個寶貝兒子。退伍後,他做電視幕後工作,電視製作人王偉忠是他大學死黨,找他和趙舜演短劇,從此當了演員。


陳博正在電視劇《光陰的故事》裡的阿公造型。由於外型的關係,他大部分都扮演中下階層的甘草人物。

環境亂 萌退意
「西哥,換你排戲了!」片場的工作人員嚷著,陳博正倉皇抬頭,拖著功夫鞋急急走過去。他站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其他演員對詞、走位,正如他描述自己的,是個「局外人」,也像個老僧,看著如真似幻的戲劇場景,也彷彿望著如幻似真的人生。
我看著他那天生看起來受盡委屈的笑容,腦中響起一段他結巴的話語,是那天在他家他對我說的那段痛苦回憶:「一些兄弟找我拍電影,連劇本都沒有。第一天拍了,戲超爛的,我拜託他們不要拍了,今天花多少都算我的,他們說不行。」
那是他因《兒子的大玩偶》入圍金馬獎男配角之後的事了。他在戲裡成功演出一個貧窮的年輕爸爸,為了養家,扮成小丑、扛著電影看板當「三明治人」,成功詮釋一個悲喜交集的甘草人物,從此一炮而紅,也展開被黑道兄弟押著拍片的日子。
他被迫同時軋四部電影,這邊還沒拍完,另一部戲的人又來接他。到後來,他一接到通告就緊張地拉肚子,他太太說:「陳博正很有教養,平常不罵髒話的,可是那段時間他睡覺說夢話,會一直罵髒話。」自認是專業演員的他,原以為金馬獎是個發光的起點,卻成為他退出演藝圈的開端,「我對演藝圈從失望到絕望,後來退出,連電視通告也不接,開了一家撞球場。」


在片場裡陳博正非常低調,像怕打擾其他人似的。其實他外柔內剛,還有些知識份子的孤傲。

憂鬱男 愛粉味
也在這時,他斷絕了聲色粉味。趙舜說:「一九八○年左右,我們剛出社會,一週有五天都泡酒店,我和王偉忠說笑話逗女孩,陳博正就憂鬱又脆弱地坐在一旁,女孩都想照顧他,結果我和王偉忠耍寶累個半死,他沒說幾句話,女孩子卻都被他把走了。」
對於這段荒唐,陳博正說得很坦然:「就是好色啊!可是我從來沒談過戀愛,只是愛玩,滿足慾望,因為我覺得一戀愛就變成軟趴趴的被愛情控制,太不英雄了吧。其實我骨子裡很臭屁的,不想因為女孩子或情感就弱。」
他的婚姻也是亂玩出來的,他和太太詹玉琴在舞會上認識,有一天他約對方見面,不但遲到,走沒兩步,就跑到巷子裡,女孩子好奇地張望,卻看到他在小便。「我根本不在意這個約會,只覺得這個新認識的要出來見個面,約會幾次,她就懷孕了。」
接下來的經過,記者分別採訪兩位當事人時,發現兩人婚前各有打算,兩段採訪交叉彙整如下:
詹玉琴:「我之前有一段三個月很不愉快的婚姻,生了一個女兒,我不想再婚,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後自己養。」
陳博正:「我也不想結婚,當時我心想:我要找白雪公主,怎麼會找一個離過婚的?再惡劣一點想,那個種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
詹玉琴:「我懷孕四個月時有告訴他,他偶爾會來看我。孩子生下第三天,他才來醫院,問我好不好,然後就說有事要走了。」
陳博正:「我一看到小孩,就知道是我的,跟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我也不緊張,既來之則安之。那一天我跟王偉忠、趙舜、張魁約了美眉去墾丁玩,嘻嘻,他們都不知道我當爸爸了。那天晚上,墾丁沙灘都沒人,張魁陪美眉,我們三個就裸奔,跑完之躺在沙灘上,唰!天上流星飛過,好爽。那是我當爸爸的第一天。」

開球場 破籓籬
經過三個月的磨合,陳博正覺得這個傳統的女人很適合有點大男人的他,才正式求婚,詹玉琴則說:「我女兒那時四歲,她說,如果妳跟陳叔叔結婚,我就有爸爸了,我才嫁給他。」但婚後陳博正還繼續在外面玩了三年,他有一本情慾電話簿,太太的名字之下,又新增了五十多位美眉的電話。
「說真的,後來玩膩了,每次玩過之後就是空虛,空虛又要去填補,每天都是這樣。」終於,有一天陳博正帶著太太,去銀行領了將近一百萬現金,兩人騎著機車,到各酒店把簽帳結清,從此安分當個撞球店老闆。
大家都說陳博正好命,婚前有家人寵愛,婚後有老婆照料。他凡事都不當一回事,高中同學才替他取了「阿西」(台語:傻傻的,散漫之意)這個綽號。他老婆是彰化鄉下堅強又能幹的女孩,十多歲就上來台北謀生,二十一歲經歷三個月的婚姻,離婚後在歌廳當小歌星獨自扶養女兒,嫁給陳博正時覺得:「他雖然比我大兩歲,但思想很幼稚又單純,他是好命仔,從來不懂什麼是苦;而且我們鄉下人習慣蹲在地上做事,他還會覺得沒水準。」
一九八七到一九九四年這八年,陳博正除了顧店,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讀書、釣魚,他也旁觀太太一個女孩子竟能圓融地應付球場內的三教九流,還兼賣檳榔扛起家計養活小孩,於是也慢慢試著融入那個他曾瞧不起的世界,和販夫走卒打交道,長期心裡那道藩籬逐漸漸打破,他反而能自在地面對世事:「我以前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還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不過是個屁。」


高中時的陳博正還有點嬰兒肥,看起來面目清秀,其實當時打架、蹺課都少不了他。


陳博正(後中)全家人的合影,他是長孫,從小備受疼愛。(陳博正提供)



信朋友 賠鉅款
「那八年讓我打開心胸,能容納天地萬物、一切眾生的話,也能容納一切角色,把角色的內心挖得深挖得廣。能容納一切,就能有同情心,感受這個角色。演戲就是表達能力,我只不過是進入角色,瞭解角色在什麼時空背景、面對什麼事件,再自然又精準地把情緒表達出來。」
身段放下了,他也不再排斥演藝圈,八年後他復出,幾乎什麼戲都接,而且這個大學時領到獎學金就分送給同學的好命仔也開始懂得:「酬勞要先談好。」但他說:「我還是一直認為我是藝術家,即使拍一些爛戲,也盡量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雖然有時午夜夢迴,會覺得自己是個還不錯的演員,卻拍了一些爛戲,有點心酸,但這個念頭也是一閃而過,至少我在爛戲裡提供給觀眾比較不爛的東西。」
從此以後這個好命仔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還沒結束呢!五年前,他聽了朋友的話,投資濾水器,結果慘賠三千萬,耗盡一生積蓄,還負債一千萬。提起這事,趙舜就氣得直罵,說話又順又清晰地聽不出是中風兩次的病人:「他活該!那時我陪他去見對方,一看就知道是騙子,我跟阿西說,千萬別拿錢出來,結果他不聽,以為自己判斷是對的。他一直是這樣,外柔內剛,固執得很。」
小學時因聽不到老師講課,所以自創數學解題方法;後來研讀佛經,也無師自通成為解經講師,陳博正一直信任自己的聰慧,聽不進別人的意見,雖然他說自己的傲骨沒了,其實一直都在;太太說他單純、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幾十年來依然相同。
「那時我甚至懷疑佛法,我都做好事啊,為什麼會這樣?但是這些念頭很快就過了,我想,修行了那麼久,自以為心清了,但面臨這種困難能不能過?我把這個當作修行的考驗,如果我有福報,戲還是會不斷。」說完,他又輕輕地嘻嘻一笑,隱藏在表面悲苦笑容底下的,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好命仔。


篤信佛教的陳博正,家裡有一座佛堂,金馬獎座則塞在角落,他說以後他的重心將轉到宣揚佛法,比較有意義。


採訪時,最令陳博正開心的就是可以抽菸,他菸癮大,食量卻小,這幾年吃全素,體重從54公斤掉到49公斤。


陳博正的女兒陳怡嘉(左)也朝演藝圈發展,他以過來人的經驗勸誡女兒,名利不可看太重。(蘋果日報)



陳博正 小檔案
1955 生於臺北
1979 文化大學戲劇系畢
1982 電影《兒子的大玩偶》入圍金馬獎最佳男配角
1983 結婚,育有二女一男
1985 電影《超級市民》獲金馬獎最佳男配角
1987 退出演藝圈,經營撞球場
1994 復出,自導自演連續劇《她是我媽媽》
1999 《曉萍同志》獲華視獎
2006 以《臺灣尚青》入圍金鐘獎社區綜藝類最佳主持人

後記
陳博正聊起年少時上酒家與泡妞時光,真是風光一時,就連第一次和太太見面,自己在小巷裡小便被撞見,太太還願意繼續跟他約會,他毫不遲疑地說:「我有魅力啊!」我看著只有49公斤的他一臉憨笑,心裡實在很難將他與唐伯虎或金城武劃上等號。
如今他虔誠信佛,清心寡欲,似乎不太可能再度展現他的魅力了,他的魅力也將成為歷史之謎,與美國羅茲威爾事件一樣,成為永遠的X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