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棒球夢(之二十五)



插圖.含仁


經過阿益教練的耳提面命,武雄提著棒子回到打擊區,瞪大眼睛看著投手。而對方剛剛被教練提醒過的黑皮投手也瞅著他看,審慎地看著捕手的暗號,好一會兒才慢慢舉起雙手,抬腿投出第一球,那是一顆快速直球,但太偏內側,主審沒舉手,是個壞球。投手又和捕手商量一陣子,再投出,武雄探了一下身子,覺得不對又趕緊縮回來,來的還是一顆直球,這回偏外側,還是壞球。阿益教練這時候在場外大叫起來:「驚咱啦,打它吧!」
球數對武雄有利,武雄繼續盯著投手,黑皮投手轉頭去看教練,老教練繃著臉沒表情,投手只好舉手再投,又一個直球直奔本壘正中央,這時候,武雄旋轉身子揮棒了,球棒擊在球上,發出輕脆的響聲,那顆球平飛越過二壘手的上方,落在快奔前來的中外野手的前方,安打出現了!我們全隊在休息區都跳了起來,打了八局,終於出現第一支貨真價實的安打,一口悶氣全出了。阿益教練的戰術也奏效了,他先要前兩個打席只挑速度較慢的變化球打,都差點打出安打,後來又叫武雄挑直球打,果然逮到對方的正中好球。
二中隊的教練板著臉,挺著肚腩再次慢步走上投手丘,這是要換投手了。他從黑皮投手手上拿過球,手一揮,另一位高瘦黝黑的選手跑了出來,黑皮投手垂著頭,喪氣地走回去。我們也不認得這位新投手,但他人高手長,站在投手丘上比我們平日看到的投手高一截,當他練球時,高壓式的上肩投法,球速很快,進球的角度也很犀利,特別是從高處切下來進壘的角度,看起來就像下墜球一樣。
阿益教練站在一旁仔細觀看新任投手的練球,然後把等候打擊的阿博仔叫了過去,照樣貼著耳朵向他吩咐了幾句。阿博仔點點頭,站進打擊區,不斷揮舞著棒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這位新來的投手也是一位撲克面孔的冷血動物,不笑、不眨眼、不流汗也不喘氣,你甚至看不出來他有沒有呼吸,他面無表情看著捕手的暗號,又回頭看看一壘的武雄,武雄不斷以離壘作勢要跑的動作想騷擾他,但他把手套放在胸前,不假思索就投出第一球。第一球是一顆球速極快的直球,阿博仔也用力揮了棒,但揮了個空,整個人煞不住車,整整轉了半圈,差點踉蹌跳在捕手面前;但這個時候,一壘上的武雄起步了,沒命地奔向二壘,對方的捕手摔掉面具,半站半蹲把球傳向二壘,那顆球又強又準,二壘手等在那裡,接球後順勢一拖,就把盜壘的武雄觸殺在壘包之前。我們的八局下攻勢又嘎然結束,比數還是難看的十五比一。
一支安打燃起希望,卻又潑了一盆冷水,但前一局憲哥一分未失,還大膽用「小便球」戰術三振了強棒楊大力,我們還有一些尚未冷卻的士氣與熱情。攻守更換之後,我們還是生氣勃勃的出場了。
對方首先上來打擊的是剛上任的新投手,他高瘦的個子站在打擊區裡看起來有一點滑稽,好像是不會打擊的人。憲哥給他的第一顆球是一個正中筆直的好球,高瘦投手站著看電影,沒有揮棒。憲哥再給他第二顆紅中好球,我從後方看覺得有點太「甜」了,果然打者揮棒了,那揮棒速度夠快,球點也抓得夠準,這位投手顯然也是打擊好手,一個強勁的平飛球就往左外野秋哥的防區飛去,在急忙趕來的秋哥面前落了地,是一支安打,打者上到一壘。
緊接著上場的是五棒肌肉男,他古銅色肌膚上的汗水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球賽已經進行了二個多小時,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多鐘,但天色還像白晝一樣。憲哥和捕手阿博仔商量之後,投出的第一顆球是一個變化球,球沒控制好,提前落地,阿博仔用身子去擋,才攔住那顆球。憲哥回頭看一壘,跑者安靜站在壘上沒有動作。


憲哥再投第二球,這球太明顯了,是一顆正中的好球,球速也不夠快,肌肉男猛力揮棒,我聽見鏘一聲金屬般的脆響,看到那顆球直直向我的方向飛起,我心知不妙,趕緊轉身後退,那顆球又快又高,很快越過我的頭頂,我拚命向前跑,眼睜睜看它在遠遠的前方落地,球場沒有全壘打牆,大家約定掉到場外的樹林就算全壘打,但樹林在左外野的後方,中外野和右外野的後方都是田徑場,也就是說,只有打到左外野才有可能是全壘打,其他地方不管多遠都是「活球」,你都必須追到球不可。我衝到還在緩緩滾動的球面前,撿起來立刻轉身傳向二壘,但那時候一壘上的跑者已經通過三壘快到達本壘,而打者肌肉男也快抵達三壘了。球來到二壘菜園仔的手套裡,肌肉男也通過三壘,還繼續往本壘跑,菜園仔回頭再傳本壘,雖然沒有一點擔擱,但也來不及了,肌肉男已經到達本壘了,那是一支「實質的」全壘打,送回來二分。
憲哥有點懊惱地在投手丘上踼土,手插在腰上,這下子比數變成十七比一了。接著上來的是六棒,憲哥可能是情緒還沒恢復,第一球投了一個暴投,球滾了老遠才被阿博仔撿回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再投,打者揮棒了,棒子又打在球中心,那顆球巧妙地越過二壘手的上方,往右外野滾去,打者輕鬆上了一壘。
憲哥更懊惱了,所有的悔恨都寫在臉上,但比賽不等人,主審手勢一比,第七棒又上場了。憲哥的球速本來不快,威力不如菜園仔,只是他膽大心細,總能利用各種配球來達成戰術上的要求,現在他好像亂了方寸,投球上的先天不足就明顯露了出來。
對方的打者在打擊區站定,憲哥給他的第一個球是壞球,第二個球也是壞球,我站在他背後暗暗覺得不妙,果然第三球他投了一個正中的直球,打者揮棒了,那顆球一樣是清脆的一聲響,高高飛起,往右外野的阿國方向飛去;阿國也是立即轉身往後跑,但那顆球夠強也夠遠,阿國差了一步沒接到球,撿起再傳球時,一壘上的跑者已經回到本壘,連打者都上了二壘。憲哥在這個半局一位打者也沒解決,他心理上已經被打垮了。
但最好的三個投手都用完了,我們還有什麼投手可用?
我們回頭看阿義教練,只見阿義教練揮揮手叫憲哥下去,自己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他回頭向對方教練比了一個手勢,自己拿了手套走上投手丘。
我們再看幾位裁判,擔任主審的余大哥也笑了起來,一壘的阿坤伯也笑著說:「打不贏只好自己上場了嗎?」
阿義教練也笑著說:「沒法度,嬰仔不會打,老人自己來打,給他們看看什麼叫做打球。」
對方教練挺著肚腩站在場邊,也露出笑容。畢竟是一場友誼賽,沒有人檢查對方球員的身分,我們的教練本來就是大我們沒幾歲的高中現役球員,每天都還在打球,上場比賽難不倒他,何況這場球已經看得讓他按捺不住,忍不住自己要上場,再說,我們也沒有投手可用了呀!
但阿義教練這種村子裡到處流浪的老球皮,面對多位國手的精銳之師,他真的能夠對付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