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紅色跑車



插畫·龔雲鵬


坐在F駕駛的火紅色跑車裡,奇怪我會顛倒錯置地浮現一種柔柔晃晃的陰性情感。壓低的座椅,身體感受空間被束縮於一紡錘形膠囊以遷就油門踩到底引擎爆出火燄進入極速之磅數的縛束快感。我像小男孩羨慕同伴拿出的炫麗昂貴之超合金組成金剛那樣尖著嗓音諂媚著。「天啊,太酷了。」「媽的真屌!」怯生生撫摸儀表板和門側塑料泡綿材質。奇怪我一直以為我是那種喜歡悍馬車、油罐車、美國公路卡車這些大傢伙的熊男;但坐在這略復古本來我頗瞧不起諸如蝙蝠俠李麥克○○七這些流線跑車男的極速玩具裡,還是禁不住被那車子如獵豹肌肉抖顫的速度靈魂弄得臉紅心跳。
F說關於這輛紅跑車,她有一個哀傷的故事。
F說,我乾媽,其實就是我阿姨啦,因為她自己只生了兩個兒子,我小時候又和她特別投緣,就硬要收我當乾女兒。大概七、八年前,那時我開一輛國產小車,剛好那年調到台北中壢邊界一所大學,每天跑高速公路來回,我媽不放心,要我換一台大一點穩一點的車。但我實在也受夠了日系國產車那些一個模子出來的沒個性沒power,想說要換就換一輛來勁的。我本來訂了一輛愛快羅蜜歐(也是紅色跑車),訂金都付了,結果羅蜜歐的台灣代理商倒了,他們也把訂金退還給我。老實說那車當時要一百多萬,對我當時的積蓄來說頗吃力,可我又不願遷就再買一輛四、五十萬那種單身女人開的愈開愈灰暗的國民車(後座堆著超市買的冷凍料理、大賣場買了即後悔的平價組合櫃、立燈或毛拖鞋,或是貓飼料或一疊一疊圖書館借來的借閱卡永遠只有妳孤伶伶一個名字的冷門書籍),也就放著沒認真去找車。
那時我乾媽身體已經很差了,動了手術,每下愈況,還洗腎,而且腦子也不清楚了。她年輕時非常愛美,那時已經七十幾歲,整個人還是乾乾淨淨、漂漂亮亮。有一天她打電話給我,說她那裡有一筆存款,大概八十萬左右,這筆錢她沒給她兒子媳婦知道,原想說留給我當嫁妝,但現在看我這樣子一輩子大概不會嫁人了,乾脆給我拿去買車,也算她有留件東西給我。
我當然很不想收這筆錢。我母親和幾個阿姨,都是老一輩像《細雪》裡受傳統日式士紳男尊女卑教養長大的,後來因為國民黨弄三七五減租,家族迅速衰敗下去。她們幾個姊妹在那種劇變中,非常強悍地在嘉義大街上一人弄一棟旅館,都是那種小旅社啦,所以我和這些表姐表弟的,小時候都是在幾個阿姨的不同旅館間,一條馬路直直的,輪換著玩。她們晚年的積蓄,真的全是傾注一生青春血汗的辛苦錢。而且我乾媽的積蓄早就分給她的兒子媳婦們,我知道那八十萬是她壓箱的私房錢。而且另一層考量,我們小時候雖然乾媽乾媽喊的極親熱,但長大後,第二代各自有自己拚鬥的人生難題,我在北部教書,像獨行俠連我媽家都很少回去。常理想若我收她這筆錢,我猜她兒子媳婦心裡也不會痛快吧。


但老一輩人的執拗有時像小孩一樣純真。我乾媽電話裡淨說一些負氣的話,說她知道自己是走不長了,現下唯一放心不下就是我這女兒,我要她開開心心到佛祖那,就得收下她送給我的這部車(她不說錢,只說要送我一輛車)。
錢我後來收了,但苦惱的是始終沒看上我真心覺得非如此不可的那輛車。這時買車這件事變得端肅起來,那在古代像是長輩留一只翠玉鐲子或銀髮簪一樣,是要傳世的。於是我龜毛的個性又跑出來,更不願把「乾媽留給我的獨一無二車子」,隨便買一輛家庭房車交差了事。但心底亦多了一層疙瘩和焦慮,車遲遲不買,我擔心我表哥表嫂他們心底會嘀咕,好像我拿了老人家的錢,結果沒去買車(實現她的夢想),反而把錢挪作它用之類的……
有一天我去淡水,回程經過承德路,兩旁不全是些二手車賣場嗎,我其實已飆過至少三百公尺了,視覺暫留路邊一輛火紅色的跑車(就是現在這輛嘍),一晃而逝我心裡想那就是我要的,我的夢中之車。倒車回去和老闆殺價,一百出頭,一年份的車,里程只跑了一千多哩。我也擔心是事故車,找了懂車的朋友幫看,說沒問題,便付錢取車。
我第一次開這輛寶貝下嘉義時,心裡難免忐忑,我母親、我乾媽,她們究竟是舊時代的人,看我一個女孩子家,開這樣一輛騷包得要命的敞篷單座跑車,那在從前即使是男人家也是漂泊黑狗兄不正經的紈褲子在玩的。我怕她們不是昏倒,就是把我唸死……
結果幾個老姊妹開心的要命!圍著車摸摸弄弄,像小女孩興奮地唧唧喳喳,爭著要讓我載去嘉義馬路上兜風,還各自跑回家換上最美的洋裝。啊這你才發現她們那一輩的女人有多壓抑。我乾媽笑得合不攏嘴,說她從年輕時看美國片,就夢想有一天給哪個帥哥開這樣的跑車載到天涯海角去流浪,不想到老是我這乾女兒扮演我的白馬王子……。幾個表哥嫉妒得咬牙切齒,說這車是所有男生的夢幻玩具,他們各自成家人過中年只好妥協折衷買可以載一家老小的休旅車啦賓士笨伯車啦……就我這獨身表妹竟如此奢靡地實踐這駕馭烈駒的華麗之夢(和你剛剛的反應一模一樣)。
最後一次駕這紅色跑車下嘉義載我乾媽,她已是風中殘燭,腹腔裡全是擴散的癌,近禿的淡粉紅頭頂上薄薄附著幾撮枯白頭髮。那時她已完全無法自主行走,外籍看護用輪椅把她推到我車邊,我把她抱上駕駛旁的位置,輕得像抱木頭假人。但她堅持要我載她去兜風,她裹著一條披肩、戴著黑墨鏡,像是享受敞篷車風切灌進的新鮮空氣。我載她在嘉義市街道來回奔駛。她說:「我很開心妳買了這車。」你知道,我們兩個女人,她又是那樣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太太,這樣駕著一輛火紅跑車,在保守的嘉義市區呼嘯而過,那景觀有多引人側目啊。我將她載回她家時,她轉頭睜著無比澄澈美麗的眼睛看著我,說:「我還想再跑一圈。」
F說,後來我乾媽過世,奇怪我就沒再開這台車下嘉義了。這兩年回去都搭高鐵。但這輛車像動物一樣似乎有它的靈魂和年歲的氣味。它真的是我乾媽留給我的一件紀念之物。我想有一天它被開到掛了拋錨不能跑了,我也不會賣它。

作者 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