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物語
沼澤與蚊子



插圖.龔雲鵬


英國與中東的淵源很深,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曾經是全世界研究中東最權威的機構,阿拉伯人在倫敦辦許多報紙雜誌,巴勒斯坦人在這裡安身立命的人不少。有一次,我問英國的中東問題專家:「為什麼巴勒斯坦人可以和以色列人爭鬥那麼久?他們跟其他阿拉伯人有什麼不同?」這個問題聽起來有點幼稚,它一直是我心中的疑問,有機會就不恥下問。
「巴勒斯坦人長期與猶太人共處,他們幾乎變成半個猶太人,一樣聰明,一樣頑固,一樣懂得適應環境,他們是阿拉伯籍的猶太人。」他嘆了一口氣說,他們其實都是閃族人,來自同一個祖先。
流亡在中東各國的巴勒斯坦人,擔任醫師、教授、工程師、建築師、會計師、律師和各種專門職業的不計其數。當然還有許許多多成功的商人,他們算盤打得和猶太人一樣精,也許因為相處太久了,越來越像對方,越來越了解對方。雖然他們彼此互不往來,但是,用聞的也會聞出氣味來。
在加薩走廊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巴勒斯坦人發揮他們的企業精神,投資挖掘祕密地道,從埃及走私各種商品。許多人發了大財,變成富翁,移民到英國的不少。巴勒斯坦組織在倫敦有辦公室,這裡是巴勒斯坦人爭取國際支持的宣傳中心。
年紀不到四十歲的巴勒斯坦代表能言善道,穿著體面西裝,喝著Earl Grey(英國最有名的茶),擁有博士學位,通數種語言,頗有紳士外交官的架勢,在他身上找不到哈瑪斯的痕跡。
一群外國記者在海德公園旁邊的咖啡館,聽他解釋巴勒斯坦建國的理念,但大家最想問的是有關恐怖行動和自殺炸彈的問題。公園旁邊有許多阿拉伯人開的商店,阿拉伯文書刊擺在人行道邊,琳瑯滿目,好像當年台北重慶南路的書報攤。
他說:「我們從未反西方,從未找西方人的任何麻煩。我們不是宗教狂熱分子,不是塔利班,不是基地組織,猶太人的狂熱分子比我們還多,我們只想回到被猶太人搶走的家園,希望平安過日子。」
但是為什麼不能承認以色列的生存,不能接受以巴兩國和平共存,一定要把猶太人趕出地中海呢?
他顯得無奈,但堅持說,那是以色列的錯,巴勒斯坦人要跟以色列和談,但以色列要求巴人先放棄武力才肯談。「那豈不是要我們要放棄一切,光著身子,坐在談判桌任人宰割。」
他再三強調榮譽與尊嚴在阿拉伯文化中的重要性,「猶太人長期以各種方式羞辱巴人,從未平等相待。」但這不是回答,而是指控,且與本題無關。大家接著問有關巴解分裂,加薩和西岸分為兩半的問題。他有點尷尬地說這是猶太人的分化策略,西方世界又從中挑撥,這是弱者的悲哀,但是「巴勒斯坦人民的心是相連的,建國目標絕對不會改變」,不過,你發誓要消滅以色列,以色列怎會讓你建國呢?這恐怕不是他能回答的問題。


以色列面對巴勒斯坦的恐怖攻擊,發展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定點清除」(target killing)策略。用最先進的偵察追蹤設備,和廣布眼線,鎖定目標,加以「消除」。整個過程像外科手術一樣,乾淨俐落。這套辦法讓恐怖分子聞之喪膽,卻引起嚴重爭議,國際人權組織認為這種政治暗殺,違背基本人權與人道精神,大加撻伐。
一九七○年開始,以色列開始採取暗殺手段全球追殺恐怖分子。現任國防部長巴拉克Ehud Barak,在一九七三年化裝為阿拉伯女人,率領突擊隊登陸貝魯特,刺殺阿拉法特的左右手和軍事組織的發言人。已拍成電影的《慕尼黑》,更是以色列暗殺政策的經典之作。但其高潮是九○年代以後,巴勒斯坦對以色列發動一波又一波的自殺炸彈攻擊,以色列四處追蹤,找出幕後指使者,一一加以「清除」。
於是有人在家裡接著不明電話,突然電話爆炸。有人在開車途中,被從直升機發射的火箭擊中。有人在家中坐,精準炸彈剛好落在二樓客廳。以色列軍方發展的無人飛機,聲音辨識和影像熱追蹤,在這裡全派上用場,每一個暗殺都有電影般的情節。
二○○○年十二月,牙醫出身的巴勒斯坦衛生部長被暗殺,引起極大質疑。這位醫生是有名的人權工作者,在以色列左派有許多朋友,他絕對不是恐怖分子。以色列安全部門被迫公布祕密資料,指證這個人參與策劃許多自殺攻擊行動,並說他在白天是牙醫,晚上則是軍事指揮官。
但是他的太太認為這是以色列情報單位的栽贓,向以色列高等法院提出控訴,要求道歉賠償,全面停止這種暗殺政策,於是這個政策所涉及法律、政治、道德和人道問題,終於浮出水面。在這之前,以色列對所有暗殺均裝聾作啞,不否認也不承認。
我曾參加「巴伊蘭」(Bar Illman)大學的閉門研討會,談到「定點清除」政策的利弊,大家都避談法律和道德層面,只討論它的有效性。它讓恐怖分子人人自危,必須經常變更居住和開會地點,無時無刻不在緊張焦慮中,甚至不敢回家團聚,而且疑神疑鬼,隨時擔心被人出賣,指揮系統出現信任與忠誠的危機,攻擊能力大為降低。
巴伊蘭大學在特拉維夫市區,校園不小,這裡有一個專門研究國家安全的智庫,經常舉辦國際研討會,不少退役軍人和情報官員現身說法,不講空話,和一般學術會議大不相同。
一位曾在Mossad擔任主管的情報官員說,以色列相信「清除沼澤比清除蚊子重要」,定點清除的目標都是領導人物。指揮結構受到破壞,不論組織、訓練、計畫、聯絡、募款和偷運軍火各方面都會跟著出問題。
這種暗殺幾乎和黑手黨的報仇一樣,一切都在祕密中進行,不受外面監督,沒有法院,不問法律,無人負責,號稱民主國家,卻把暗殺當作政策,豈不是淪為名符其實的國家恐怖主義?何況,被暗殺的人立刻變成烈士,每死一位,就多出十位候選烈士。「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定點清除」的暗殺手段,不但沒有改善情勢,反而加深仇恨。
這次以色列進攻加薩走廊,證明暗殺策略是失敗的,它也許殺死很多蚊子,但是沼澤地區還在那裡,而且蚊子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