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還原中國



插圖.含仁


《重新發動美國的時候到了》(Time to Reboot America)是《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佛里曼(Thomas L. Friedman)總結二○○八年的一篇感言,有段話,值得我們好好想想:「…當前的危機不只要求我們以現金灌注解體的金融,我們的麻煩嚴重得多。事實上,作為一個國家,由於全國上下多年隨波逐流,我們變成了通用汽車公司。照照鏡子,通用就是我們。」
我想到的,其實是台灣。
也許,台灣的金融系統,可能還不到解體的程度,不過,我們的麻煩,是否就不那麼嚴重呢?台灣從上到下,隨波逐流差不多二十年了,至今無法斷定,最終能否安度危機,走出困局。世界潮流滾滾向前,我們已經從四小龍之首,變成了殿尾,繼續蹉跎歲月,台灣能夠避免恐龍一樣的通用汽車命運嗎?
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關鍵在於中國。更精確一點,關鍵在於我們對中國的正確認識。我們瞭解中國嗎?
近來,我注意到,台灣的媒體,除了主要關心藍綠內鬥,繼續翻炒扁家洗錢醜聞,也開始配合大三通新形勢,陸續推出有關大陸的報導。中天電視派遣大批記者,深入大陸各地,製作了《開放──新中國》系列。陳文茜的週末節目,功課做得比較紮實,眼光比較寬遠,對大陸的新動向,也略有涉及。其他平面媒體,包括週刊和報紙,有關大陸的專題分析和報導,都有增加的趨勢。然而,針對台灣過去長達半世紀以上的被動隔閡和有意曲解,這些努力,跟需要不成比例。
媒體還應該算是春江水暖鴨先知,政府和民間其他部門,更談不上了。
仔細一想,台灣這塊地方,兩千三百萬人的吉凶禍福,幾乎無可避免地跟大陸綁在一起,而我們對大陸這幾十年的變化發展,十三億人的感情、邏輯和思維,基本上處於「想當然耳」的無知狀態,這不是比佛里曼看到的美國,更要驚險萬狀?
更何況,我們的「無知」,還不是完全客觀中性的「無知」,六十年來的反共宣傳和「漢賊不兩立」教育,加上近二十年的「去中國化」言論和措施,布置了重重迷障,以至於到現在,大陸已經基本成為台灣的衣食父母,卻還有人公開宣布,拒絕帶小孩去看熊貓。甚至有人聲稱,陳水扁的道德瑕疵,跟他的獨立建國主張相比,無足輕重!
這種誓不兩立的深仇大恨,究竟怎麼來的?有沒有道理?
前些時候,推倒張銘清圍攻陳雲林事件發生時,台灣出現了讓人無法理解的時光倒流現象。當年的反蔣先鋒,街頭抗爭不怕流血犧牲的民進黨人,和擁抱「二二八」悲情誓死反對國民黨的深綠群眾,居然公開打出五十年代白色恐怖時期的反共抗俄口號,齊聲合唱「殺朱拔毛」歌曲。
反蔣先鋒的後人,跟蔣介石的幽魂擁抱,說明什麼呢?
「後人」跟「幽魂」,在「恨」上面,完成了古怪奇妙的結合。
面對這種錯亂,我以為,「還原中國」的工作,也就是我們正確認識中國和中國人的第一步,必須從解析這個「恨」字著手。
不妨借用蘇東坡《前赤壁賦》的「變與不變」觀點,看一看這張「後人幽魂擁抱圖」。
蔣介石的恨,不難理解。從一九四五到一九四九,四年時間,一生成就付諸東流,政府分崩離析,社會背叛倒戈,國際地位一落千丈,八百萬軍隊灰飛煙滅。如果不是韓戰爆發,美國插手製造「台灣海峽中立化」,他連唯一能夠控制的反攻基地台灣都可能無法確保。蔣介石的「恨」,建立在他隨時可能滅亡的恐懼上面。
反蔣後人的恨,也不難理解。從一九七九年中共發表《告台灣同胞書》,到葉九條,到江八點,一路發展到《反分裂國家法》,北京的政策,逐步弱化台獨建國論的說服力。同時,周恩來的圍點打援國際外交政策,美、日和中國大陸過去三十年政治經濟實力的彼消此長,嚴重擠壓台獨建國論的生存空間。深綠陣營的「恨」,同樣建立在隨時可能滅亡的恐懼上面。


所以,自其「不變」者觀察,「恨」的心理深層,埋伏著威脅生存的無限恐懼。我們要問的是:這種莫名恐懼,有必要嗎?
蔣介石那個時代,威脅始終不變,他因此死不悔改,遺恨終生。到了蔣經國執政的晚期,「變」漸漸取代「不變」,所以,他的後期政策,不得不有所鬆動,台灣的命運,也隨之有了轉機。這個歷史事實,讓我們看見,世界沒有永恆不變的「恨」,也沒有永恆不變的威脅生存的恐懼,關鍵在於「應變」,即針對外在客觀環境變化的正確觀察,調整修正自己的應對策略。
兩岸關係,從一九七八年中共元老派確立「實踐檢驗真理」理論,就觸動了本質變化的機制。具體說,所謂「實踐檢驗真理」,不是什麼深奧哲學,不過是回歸常識的實事求是態度。如今已經實踐三十年的改革開放政策,所檢驗的,也跟台灣的經濟起飛經驗一樣,無非是「如何有效創造和積累財富」。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後,台灣商人憑藉本身的敏感觀察和拚搏精神,不顧政府當局的百般阻擾,冒險犯難,開創天地,二十年下來,成就的不僅是自己的事業,更使兩岸關係不能不跟著轉型。
配合其他各方面的變化,兩岸關係的「變」,規模和性質,都已形成不可逆轉的社會經濟效應,政治上,已經沒有第二條路。
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後人幽魂擁抱圖」的真相,實際上,就是「以不變應萬變」這種愚蠢頑固態度的圖窮匕現。
時代錯誤患者不可能影響時代前進的方向,但也不能忽視,落後於時代,一樣危險。回到前文,正視無知,才是當前的重要課題。
雖說同文同種,文化血緣不可分割,台灣人對大陸和大陸人,其實一知半解,甚至完全陌生。這一點,大概用不著我費力說明,六十年的長期分隔,加上兩蔣時代的宣傳,李、扁執政時期的挑撥,台灣人的腦袋裡面,妖魔化的中國,早已是普遍存在的事實。
為了讓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兩岸和平交流擴大範圍,深入鞏固,導向健康正確的後續發展,我建議:
第一,官方層次,應該在兩岸未來協商的渠道上,將目前唯重經貿的議題,逐步擴大到文化、教育和知識領域;
第二,社會層次,廢除制度規章障礙,鼓勵民間各行各業之間的交流互訪,加強兩岸機構和社團的合作;
第三,個人層次,全面開放資訊流通,讓台灣的觀點過去,也要讓大陸的觀點進來。
很明顯,這些建議,在目前條件下,必須由政府率先計畫、倡導、實施,才有可能。政府決策的產生,首先當然是眼光、胸懷和魄力。金融海嘯,兩岸同當其難,何妨從這裡起步,把餅做大一點!

作者 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紐約眼》系列第六本《憂樂》,已由「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