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天平上的歐巴桑 法官鄭麗燕


法官鄭麗燕的辦公室混亂得像中東戰場。她每天在這裡用三餐,處理一疊疊似乎永遠處理不完的公文。
也是在這裡,拖了30年的國光人壽破產案、拖近20年的鴻源吸金案,得以結案。她每天工作超過12小時,像個司法女工,不厭其煩聯絡幾萬個早已失聯、甚至作古的受害人、繼承人。她辦每一件案都謹慎無比,唯恐當事人有一絲冤屈。
法官是她從小的夢想,就像我們每個人童年時也幻想過化身正義那樣:當○○七、武林高手、檢察官、記者…。但終究,多數人最後妥協了。她卻仍在堅持。


拖了近20年的鴻源吸金案最近由鄭麗燕結案,許多受害人寫紙條謝謝她,但更多人以為她是詐騙集團。


這場法拍是鄭麗燕的最後一場法拍,她說依法二〇〇九年起法拍工作將交給司法事務官。


跑司法線的記者說,法官鄭麗燕像個女工,天天加班,假日也上工,「就是很可能過勞死的那種」。我不太相信。某個星期一晚上八點,我打電話到她辦公室,她把我唸了一頓,說我打擾她工作。過幾天我晚上十點半打,還是她接。元旦假期我再打,她還是在。
「我常搭十一點二十分的小南門支線末班車回家啊。」沒有助理分擔工作嗎?她一時無法抽離工作情境,答得突兀駭人:「死的人很多,我要找繼承人…我的助理忙得一蹋糊塗,她也要下班吧,那法院也不可能有多的人力嘛!…」她說話大聲有力,帶著剛被誤為「詐騙集團」的怒氣和委屈,一口氣劈哩啪啦講得我找不到縫隙回嘴。
五十七歲的鄭麗燕是台北地方法院民事執行處的法官,前陣子,拖了快二十年、換了十個法官的鴻源吸金案爛帳,終於在她手中結案,她法拍掉鴻源最後幾筆土地,將錢分給一萬多個當年受害債權人、或已故債權人的繼承人。由於年代久遠,許多債權人收到公文,以為又是詐騙集團。
走進鄭麗燕的辦公室,令人倒抽一口氣,櫃上、地板到處堆滿卷宗,飲料、零食、隱形眼鏡加上八支雨傘散落四處。「我每次都忘記把雨傘拿回家,就越帶越多。」她身子一拐、腳一提,熟練穿梭一座座堆積如小丘的文件堆間﹔我則小心翼翼,深怕一個不小心撞著,會發生土石流。
鴻源案不是最棘手的,一九七二年國光人壽破產案,「我大學就聽過,前幾年轉到我手裡,很多債權人都作古了。」拍賣國光的土地不難,難的同樣是分錢,「債權人多半一九六七年投保,但台灣一九六九年才有身分證字號,兩年前我一封一封行文全台戶政機關,先查一萬五千五百九十二個債權人的身分證字號,再去查繼承人、地址。」她花一年多做這些瑣事,拖了三十年的老案子才結案。


1991年鴻源董事長沈長聲(左)、總裁於勇明赴債權人大會。沈長聲後來坐牢,出獄後被本刊踢爆依舊吃香喝辣。

鄭麗燕小檔案
1951年生於高雄
1970年北一女畢
1975年東吳法律系畢
1984年考上司法官
先後任職板橋地方法院刑庭、民庭、少年法庭、台北地院刑庭、家事法庭、財務法庭、台北簡易庭,現任民事執行處法官。

不厭其煩
我晾在一旁觀察她忙東忙西。鄭麗燕跟我想像中的法官不太一樣,不論說話或舉手投足,怎麼看,都帶點歐巴桑的粗線條,氣質亦然,樸實中透出一股精悍生命力。唯一不太搭調的是凌亂桌上堆著的一疊疊公文,字跡異常端整清秀。
民事執行處處理私人糾紛,大多與錢有關,「就是合法討債。」只是,債權人能討回的往往杯水車薪,例如鴻源吸金近千億,但法院處分它所有資產也只賣到六十億,吃力不討好。「講難聽點我過幾年退休就不干我的事,但該給債權人的就要給,不能因為錢少又麻煩,我就不管。」
歐巴桑大多有種特質:平常親切體恤人,但必要時異常強悍。鄭麗燕辦案也如此。她最有名的殺手鐧是「拘提管收」,類似收押,亞洲集團鄭綿綿、前立委洪文棟都曾因欠債、欠稅,被鄭麗燕警告再不還錢就管收,嚇得兩人立刻掏錢。「祭出管收,有能力的一天內就籌出錢。有些人不見棺材不掉淚!」她臉上現出一種歐巴桑去市場殺價的狠勁。
民事執行處的法官不辦大案,卻對民眾影響甚大,法官不積極,那民眾被倒債欠錢,往往只能拿到廢紙般的「債權憑證」,債權人早已脫產落跑。所謂的司法正義,往往審判後便自動夭折。鄭麗燕是極少數主動強制執行的法官,「如果我不積極幫民眾向債務人討債,那之前的審判也沒意義了嘛。」


司法像一座天平,鄭麗燕說,連續劇裡的包青天當故事看就好,「包青天一人身兼檢察官、法官,角色衝突、違反程序正義,有時還威脅利誘。」


鄭麗燕在法拍界十分有名,她拍賣房子一定實地點交,讓民眾放心,因此總能拍出好價錢。


鄭麗燕的公文字跡端整得像沿著尺寫下來的。



趕走黑道
她對強者強悍,對弱者卻體恤,曾有九二一受災戶想申請對建商財產假扣押,依法須提出假扣押金額的三分之一作擔保。鄭麗燕卻為受災戶創下假扣押、但零擔保的紀錄。「家破人亡已經很可憐,哪裡還有錢交擔保金?」
鄭麗燕的右眼無法靈活轉動,她說,是嬰孩時期發高燒沒錢就醫,燒壞視神經,導致弱視且斜視。「我家七個小孩,以前很苦,有幾年父親做壽司批給小吃攤,結果遇到霍亂大流行,賣不掉,那陣子三餐只吃一餐。」她說,那段無助經歷,讓她後來格外能體會貧苦弱勢者。
二OO八年最後一天,她一身紫紅主持一場法拍屋拍賣,「我都想成自己要買房子的心情,讓民眾感覺喜氣洋洋。」我想起她有「法拍達人」之稱,問她訣竅,原來,不少法拍屋長年遭黑道僱人佔用,民眾得標後得額外花一筆錢「請」走法拍屋蟑螂,鄭麗燕又是少數願意到房屋現場進行點交、趕走蟑螂的法官。不怕黑道嗎?「你去現場就是展現你的決心,他就會知難而退。」
法拍現場,我遇到一位有意考司法官的公務員,他說特地來此見習,「想當司法官,就要找一個最好的標竿。鄭法官在我們這個圈子很有名。」
他的標竿鄭麗燕,當年也就像他,立志當個好法官。啟蒙是父親,「我父親受日本教育,常說一些日本法官公正辦案的故事,影響我很大,我從小就嚮往當法官。我一九七○年考上東吳法律系,當時法律不受重視,沒人要唸,一百二十個學生只有我一個把法律系當第一志願。」她所有志願只填法律。「其實我的分數能上國立大學其它系,學費省很多。」
她的大學同學、後來成了名律師的文鍾奇印象深刻:「全班都用她的筆記!很完整,只差沒把老師咳嗽聲記進去,非常用功,又有正義感。」當年東吳成立全台第一個大學法律服務社,提供貧苦民眾免費諮詢,文鍾奇和鄭麗燕都熱心加入,文鍾奇說:「但法律系功課很重,後來很多人都沒心力幫忙了,我也是,但鄭麗燕是從頭到尾一直服務。」


前司法院長翁岳生曾有意擢升鄭麗燕為馬祖地院院長,卻被鄭麗燕婉拒,說喜歡待在基層。

法官之夢
可惜畢業後,她以幾分之差沒考上法官。迫於經濟壓力,她黯然到哥哥的代書事務所工作,後來結婚生子,法官的夢更是不敢再想。
日子匆匆過了九年,某天,媽媽對她說的一番話,才突然像開關觸動電線,觸到她積在心裡很久的落寞。「媽媽說:『妳是家裡五個女兒唯一唸大學的,我們一直以為妳會當法官。』」
她辭職,規劃苦讀幾年。想不到這次異常幸運,第一年她就考上法官。耽擱九年,她很珍惜這得來不易的位置,兢兢業業,謹慎萬分,「有幾年安非他命氾濫,檢察官抓到人,就把尿液送法醫室,驗有沒有吸安、吸海洛因,但法醫室其實很簡陋,海洛因又是重罪。」她不厭其煩將接到的每一件有海洛因反應的尿液,都送調查局複驗。
結果令人詫異:「一半以上都是誤判,只有安非他命反應,沒有海洛因。」也不知曾有多少冤獄,在那間簡陋的法醫室被定案。
有天,有個年輕人又被法醫室驗出吸安加海洛因,但因作業疏失,半年後才被起訴吸海洛因。鄭麗燕照例想複驗,尿液卻早已被丟棄。「我苦惱很久,後來當庭叫被告重新驗尿,送調查局檢驗。果然他還在吸安,可是沒驗出海洛因。」最後她只判年輕人吸安。「根據我以往經驗,法醫室當初很可能誤判,加上海洛因很難戒,他如果當初有吸,不太可能現在不吸。」

思索真相
她謹守「無罪推定」。但如果懷疑嫌犯可能有罪,卻無證據,怎麼判?有句名言:「法庭是全世界謊言最多的地方」,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的名作「紅色情深」,電影裡的老法官就常因無法知悉真相而困惑不已。
鄭麗燕也是。「我常常連煮飯都在想:今天開庭被告到底有沒有騙我。」又舉例:「法界常講『罪疑為輕』,意思是你認為他可能有罪,但沒有證據,沒把握,那就輕判他。」
但她隨即拉高音調:「我覺得這是和稀泥!如果人家根本沒犯罪,那被告有多冤屈?不管你判多輕甚至緩刑都一樣。」她用那雙不甚靈活卻犀利有神的眼睛直視著我:「事實只有當事人心知肚明,但審判者不能用猜的來推定罪行,我們是人,卻做神的工作,所以我寧可採嚴格的證據主義。」
至於電影裡的老法官呢,他後來用竊聽求得真相,以非法制裁非法,最後自己也墮入陰暗的人性幽谷。
我又瞥見她桌上卷宗,其實她的字稱不上特別漂亮瀟灑,但極為工整。「我從小就自我要求,字寫不好一定撕掉重寫。」那似乎也像她的辦案,當正義像陰天裡的太陽,不時被層層烏雲遮蔽,她便用更細膩紮實的雙手,耐心一層層撥開。

後記
鄭麗燕有多忙多拼?她不只天天加班,還至今從未出國過。她還忙到總是沒空陪先生、兩個兒子,兒子小時候想出去玩,她就托給旅行社,「有一次還被講怎麼有那麼狠心的媽媽。」
怎不偶爾放鬆一下?她說:「我也很想逍遙啊,那鴻源就一百年也不會結案。我從來不相信人可以兩全,你有雜念,再聰明也沒用。」我立刻閉上嘴,因為那時的我正盤算寫完這篇稿子就出國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