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永和



插畫.龔雲鵬


永和,每至黃昏,特別感受一種濃墨般的夜色臨降,但又有一種他城沒有的夜色臨降,但又有一種他城沒有的暈黃暖光承托著。除了路狹騎樓擠,店家燈箱次第亮起輝煌如夢,主要是從中正橋、永福橋、福和橋,如燈籠魚群隨洋潮湧回小鎮的機車車流如織,一車一盞圓燈打光,形成一種人體與車體如挨近,既疲憊卻又與許多同類偎擠在一塊,既明亮卻又嗅著空氣中的油哈味、汗膩味、排氣管發燙金屬味、街車帶起塵灰味的混亂自棄。
永和註定要吞吐、承接這些白日湧進一河之隔的台北市都心的上班人們,在黃昏時刻整批帶回的疲憊、挫折、沮喪。
有一天傍晚,我與老興相約至景安捷運站,他妻子做了幾籠包子分著哥們吃。那時我人在永和我母親家,其實走到頂溪搭捷運兩站就到了,但一念之間我在竹林路上了一班241公車,按我小時候的記憶,這一趟車程到南勢角,約二十分鐘車程吧。結果進入一場慢速的,像河流滲流進支流渠道的,悠悠晃晃的小鎮迷宮之夢。那段路開了足足一個小時。整個公車上,除了我,全是一些像禽鳥般屈張指爪抓著前座椅背的老人。我發現這公車的路線完全逆反台北市公車幹線棋盤式垂直平行之動線邏輯。它非常像老太太曲曲折折在繡鞋,刻意地往中和各狹窄的巷街裡鑽,那全是我小時候不存在於主幹道記憶「衛星定位」的荒僻地名。車窗外的騎樓街景是鬼魂般神情匆匆的修車行老闆、簽注站、自助餐店晃亮燈罩下嫣紅翠紅、醬色迷離和夢遊般圍著的食客,坐在吊掛蘭花暗影下藤椅吸菸的老婦……那樣顛盪慢速的公車晃動令我想到電影裡的墨西哥小鎮,充滿人味和對這些老人的時空感之理解。似乎從永和往中和,其移動本就不在於「到達」,而是過程中這種和其他人們偎在同一空間裡,醺醚散漫之晃遊。


這就是永和、中和。它很難用「一座城鎮」的印象去理解、想像。它像宮崎駿《神隱少女》那被人類泡沫經濟時期錯誤開發於某座山坳或河畔的荒棄遊樂街市:白日你闖入時以為是一片荒煙蔓草斷井頹垣,但入夜後不知從何方何界的神仙狐鬼大批湧進,將這暗影中無限縱深折藏其巷弄的祕境弄得明火高舉人聲鼎沸。我站在景安捷運站出口等老興時,被那超現實的壯麗場景給震撼驚嚇:頭頂是巨大如科幻片裡外星殖民地場景(《瓦力》?)的怪獸粗臂北二高高架橋,上方轟隆不停一種不應存在於「小鎮」這一意象天空的「空間與速度之異質感」。如果我是居住於此的小孩,必然疑惑於每日每夜不停歇在上方轟隆疾奔的是什麼?一條猙獰的河流?一條發狂犀牛奔跑的岬谷?一條巨大輸油管?通往冥界的鬼使騎兵之棧道?高架巨柱下方,是八線道寬闊令對街迢遠無比的大馬路,在那黃昏夜黯時分,那真像黑澤明的《影武者》或梅爾吉勃遜《英雄本色》中曠野騎兵步兵混和戰的震懾、暴衝力、數大便是美。你站在路邊目睹那樣巨大數量的轎車、砂石車、機車,像上萬大小甲蟲混擠著點燃灼灼火光從你身旁疾駛而過,捲起焚風沙塵。
你很難不興起虛無、崇敬、此身何在兮的迷惘之情。你會想:從什麼時候,這個原本在你記憶地圖是一片稻田,小時候有一條運煤運樟腦小火車鐵道經過的荒野,湧進了這麼多的居民。捷運站每隔十幾二十分鐘隨到站列車吐出的人潮,簡直失去人體之形貌,而成為淹流的海浪……轟隆嘩啦、轟隆嘩啦……他們真的像撒豆成兵的幻術,天明時或會化為紙符。你記得,這裡,最早的時候,只是一條有水果攤車、賣蒸菱角花生炸臭豆腐的小市街,有一家「大華戲院」……
永和這個小鎮很像浮水行舟,任何想標注記憶的時光瞳眶之定焦,似乎都是刻舟求劍。譬如中興街,這條實不及七、八米寬,由兩列約四、五層舊公寓形成之窄隘騎樓的小街,曾於上世紀九○年代聚落成名聲響亮之「韓國街」。如今敗落蕭條像被調快時鐘加速衰老的俗豔婦人。並沒有經歷同樣漫長之年代淘洗,那髒污櫥窗內掛滿顏色灰暗樣式老氣的韓國女裝店,竟讓人恍如黃粱夢走在類似萬華老街圓環大龍峒這些年代久遠舊社區之印象。實則若你走在耕莘醫院前後不到一百公尺距離之這條永和曾夢想繁華終於失敗之小街,其琳瑯塞擠讓人眼花瞭亂之店招,抄寫下來百年後或會令未來史家以為乃一條如《東京夢華錄》那樣人馬舟車雲集的大城都心:
金谷山銀樓。圓緣寶玉坊。花樣年華精品服飾。職撞花式撞球廣場。老大房。牛奶糖童衣坊。金夫人港韓時裝批發零售。無名堂牛肉搞麵。小人國玩具店。七千涮涮鍋,萬客山本平頭電棒燙髮名店。外籍女佣勞工。祥寧中醫診所。
而它其實是條說街還更像巷子,黃昏黯影只是一個個瘦小印尼女孩推著一車一車輪椅,如同鸚鵡螺般的化石老人,寂寥蹓躂他們共同餘生的昨日之街。

作者 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