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物語
加薩走廊行腳(之一)



插圖.龔雲鵬


阿爾及利亞如果在聯合國大會提案控訴地球是被以色列壓扁的,表決結果可能是一百六十四票對十三票,二十六票棄權。」以色列駐聯合國大使Abba Eban所說的不是笑話,有時候,以色列只得兩票,自己和美國。
上個月,聯合國人權專員抵達以色列機場,準備前往加薩走廊訪問,立即被以色列政府遣送出境,這位聯合國官員多次批評以國對加薩地區的人權迫害,以色列指責他帶著強烈反猶情結和政治偏見。
每一次談起巴勒斯坦難民問題,以色列官員都會收起笑容,表情嚴肅。在以巴永無止盡的衝突之中,無辜平民百姓和嬰兒的死亡慘狀,激起世人對以國的普遍反感,在國際輿論的戰場上,以色列吃了大敗仗。不過,巴勒斯坦好戰組織,不斷向以色列發動恐怖攻擊,不分晝夜向以色列土地發射火箭和迫擊砲,蓄意殺害平民,任何政府都會被迫採取自衛行動。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得到多數民意支持。
以色列著名作家Amos Oz,一向贊成巴勒斯坦建國,在以國是有名的溫和主義者。但他這次站出來指責哈瑪斯對以色列的火箭攻擊是一種違反人道的戰爭罪行,哈瑪斯應該為這次悲劇負責,他們受夠了哈瑪斯的瘋狂作為。
但要同情巴勒斯坦人的遭遇是很容易的,進入加薩走廊要經過以軍看守的檢查哨,一長排的車子,在烈日下等待。七彎八拐的障礙物,像趕牛隻進柵的通道,以色列年輕士兵的粗魯態度,好像把每個人都當作恐怖分子的眼神,證件拿去copy,check再check,只好在水泥柱旁乾等。身為東方人,比較不被歧視,但是冷眼旁觀,這個過程簡直是心理作戰,經過檢查哨的人都會覺得低人一等,屈辱與憤怒兼而有之。
以阿衝突在全世界的攝影機和鎂光燈前展開,兩國都對記者提供熱烈服務,他們替記者推薦各種採訪對象的名字、地址、背景和聯絡電話,包括受難家屬、官員、軍官、學者、NGO,甚至情報人員,務求每位記者都會被他們的故事所感動。雙方的民族特性,在這場公開戰爭中不自覺地表露出來,以色列的幹練與效率,阿拉伯人的熱情與親切,形成對比。
哈瑪斯發言人,滿腔憤慨地控訴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殖民統治,無所不在的線民和隨時從天而降的炸彈,以色列人把它稱為定點清除(target killing)。這裡七○%的人生活在難民營,三代人仰賴聯合國救濟,找不到任何工作,邊界全數被封鎖,空中、海上和陸上的出口都在猶太人的控制下,整個加薩是一個大型的難民營。猶太人對他們的作法,和當年納粹對猶太人如出一轍,甚至更壞。巴勒斯坦人除用猶太復國主義者的方法建國之外,別無他法。


幾年前訪問加薩的往事,至今歷歷在目。我彷彿聽到加薩市區小販叫賣聲,街道又髒又亂,塵土飛揚,破舊汽車和偶爾出現的驢子在馬路上互不讓路。灰色的房屋兩三層高,小孩子和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在路上徘徊。一位陪同採訪的巴勒斯坦記者,熱情地招待記者在路邊喝咖啡,大家圍坐在塑膠做的矮凳上面,聽他講自己的經驗。這裡每家都有悲慘的故事,而周邊阿拉伯國家,一次又一次出賣他們。他大學畢業後想出國進修,找不到任何機會,他的報社發不出薪水,他唯一的工作是向外國人訴苦,希望國際社會向以色列施壓,放他們一條生路。
這杯咖啡大家都難以下嚥,不是咖啡太苦,而是故事太苦了。幾位記者同業努力地想向他提出疑問,以維護平衡報導的專業精神,但是在現場情緒感染之下,還是把話吞回去了,反正大家都知道這只是故事的一面。
加薩地區大約一百五十萬人口,擠在三百多平方公里的狹長土地上,其中有數個城市和布滿其中的小市鎮,在這裡有大學和許多中小學,醫院和學校一樣破舊,旅館等不到觀光客,看起來和公寓沒有兩樣。令人意外的是,這裡的空氣晴朗,晴空萬里,夜晚滿天星星,和耶路撒冷看的天空一樣清澈,同時可以看到耶和華和阿拉。
在舊約時代,大力士參孫(Samson)在這裡推倒Philistine神廟的石柱,巴勒斯坦的名稱由此而來。據說穆罕默德的阿公埋葬於此,八世紀的什葉派法學家夏威(Al-Shafi)出生在此。它曾經是非洲與亞洲的主要通道,但鐵軌早已被以色列人拆去蓋軍營的高牆。阿拉法特曾預言它有一天會變成中東的「新加坡」,真不愧是空想家。
地中海蔚藍的海岸,可望而不可及,對加薩是一大心理折磨,漁民被以色列海軍監控,漁港殘破,僅剩幾處可以游泳戲水的海灘,但海水卻充滿從以色列港口漂流下來的油漬。加薩人只能望洋興嘆,除了氣候,幾乎享受不到地中海的任何好處。
鄰近埃及邊界的城市拉法(Rafah),距開羅只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這裡有埃及檢查哨,嚴防巴勒斯坦人偷渡,但市內有上百條地下隧道,埃及的食物、商品、醫藥和軍火,經此源源不絕地湧進。以色列的情報組織Shin Bet,嚴密監控此地走私軍火彈藥的隧道和儲藏所,在這次大攻擊中被精準炸彈銷毀殆盡,但商用隧道甚少受到波及。
埃及軍方對這些隧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曾經控制這個地區,而且同屬阿拉伯民族,對巴勒斯坦人的處境相當同情。不過,哈瑪斯在阿拉伯社會普受同情,哈瑪斯在埃及到處串連煽火,卻讓開羅政府疲於應付,約旦和沙烏地政府也深受其害,阿拉伯世界也因此陷於分裂。多數人民的災難,對恐怖組織卻是最好的武器,加薩走廊的悲劇,也是哈瑪斯的政治資產,越受以色列的攻擊,越成為阿拉伯世界的抗暴英雄。這真是一個令人瘋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