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號專題
看見廢墟(二之二)


黃金夢滅了,上週,經濟部宣佈,暫時停發金瓜石的開採權。水湳洞選煉廠是金瓜石黃金夢的縮影,興盛時聚集了五萬人,現在人去樓空,只剩不甘心的老人在廢墟裡撿拾黃金礦渣。
上一期刊登了三芝飛碟屋、樹林台汽機料廠、宜蘭日軍機堡,本期除了曾是亞洲最大的水湳洞煉金廠外,我們還走訪了曾是南部最大的悟智樂園、台南最大的杏林醫院。
這些名聞一時的地標,如今抵不過娛樂需求和醫療環境的轉變,全成了廢墟。看見廢墟,因而明白,所有繁華都有走向荒蕪的一天。


金瓜石水湳洞選煉廠曾是亞洲最大煉金廠,這裡是廠區的最高層,所有礦坑運來的礦石從上方傾倒而下,逐層精煉黃金。

金瓜石 水湳洞選煉廠
興建於1933年,1987年關廠棄置

金瓜石和九份不一樣。」石山里里長吳乾正急著撇清,經濟部上週宣佈,停發金瓜石開礦權,很多人誤以為金瓜石和拍攝《悲情城市》的九份,是相同的地方。所謂不一樣,指的是地理上的不同,兩地隔了一座山;也指的是人文景觀的不同:九份是私人礦業,金瓜石則是官方所有。現在的九份熱鬧得像條長在山坡上的夜市,金瓜石人口外移嚴重,是一個清冷的山城小鎮。
這個小鎮的興衰都緊緊依附山坡上這片十三層選煉廠,內部的集礦場已長滿了雜草,室內空無一物,只剩零星採礦的岩石採樣散落一角。這座工廠興建於一九三三年,是當時亞洲最大的煉金廠,由於金銅共生,一旁還有年產萬噸的煉銅廠。以選煉廠為中心,附近約有十個礦坑,高峰時聚集了約五萬人,小鎮夜夜笙歌,酒家、戲院林立。
八十四歲礦工陳石城的一生也像是這個山城的縮影。金瓜石產金時,他是金礦工;金礦枯竭,他改到煉銅廠煉銅;現在金瓜石發展觀光,他拿著半輩子的血汗經驗,兼差當起了導覽員。
不管是當年抱著發財夢的淘金客,還是現在的觀光客,對金瓜石最大的興趣還是「黃金」,陳石城說:「金瓜石每個礦坑口以前都有人站哨,因為半夜會有人偷偷進去挖金,就連一些崩塌、荒廢、死過人的坑口,都盛傳裡面有黃金,有些人進去挖,就死在裡頭了。」偷金的技倆不只如此,礦工們會將金礦敲裂成小塊,以食用的糖果紙包覆吞下,然後在拉出來的糞便裡「尋金」。不過,這也會有後遺症,「常吞會刮傷腸子,影響吸收,臉色會很差,有鄰居沒幾年就腸胃出問題,死了。」


現在遠眺選煉廠,像是一頭怪獸趴在山坡上(左圖),事實上,台金公司未倒閉時,這裡是現代化的煉金廠房(中圖)。



台金公司的員工宿舍隨著礦業沒落也跟著廢荒,現場還遺留前任主人的照片和生活雜物。




陳石城當了大半輩子的礦工,現今他利用這些知識,帶著觀光客到附近的小河淘金。

煉礦毒煙 漫山頭
不只偷金危險高,採礦的危險性都不小,陳石城跳進荒廢的煉銅廠,指著一處大廳:「煉金的廢氣很毒,水泥天花板被侵蝕得很薄,有天中午在吃飯,修屋頂的工人就活活摔下來這裡死了。」從工廠的後方看到三道黑色的水泥巨管,像是攀在綠色山頭的黑色血管:「管裡是煉銅廠排出來的廢氣,更毒,水泥管被侵蝕得有裂縫,冒出來的煙飄到後山,養的雞鴨一聞到煙也全死光了,全部山頭都只能長菅芒。」
說起這些死亡事件,陳石城的口氣平靜得像是在談今天晚上吃了什麼菜,好比清理巨型煙管時,從山頭引水灌入,幾個工人來不及走避,混著泥渣被沖到山下;為了清理煙囪過瀘器,工人的頭閃避不及,頭被壓碎了。這些慘劇,他都在場。
難道都沒做過「黃金夢」嗎?陳石城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承認,在當兵前,跟著兄弟到廢坑道挖了一些黃金,高興很久。之後,台金公司因無法負耽巨額貸款戲劇性倒閉,附近居民蜂湧而入,想在廢棄的廠房撿拾來不及搬走的金礦半成品。
一處水泥槽裡面是具腐蝕性的溶劑,人們不怕死地跳入「撈金」,這座水泥槽有人撿到了上百兩的黃金,陳石城也參與其中,撿了數十兩。就連現在偶而仍能見到上了年紀的老人翻牆進入廠區,用專業的工具在廠區裡「淘金」。對這些老人來說,挖不挖得到黃金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維持那個一直未破的黃金夢。


由於金銅共生,選煉廠一旁有年產萬噸的煉銅廠,煉銅廠的三條水泥排煙管將有毒的廢氣排到山上。

黃金夢遠 不遺憾
不過,當夢想有一天可以實現之際,金瓜石的人們又不敢要。近年,跨國採礦公司有意評估重新開採,陳石城卻跳出來帶頭反對:「挖礦賺大錢的全是外面的人,留在金瓜石的人,全是苦命人,挖礦是賣命,排放的廢氣和廢水對環境傷害很大,就算這裡有黃金,我們也不會有任何好處。」上週,經濟部因開採廠商無法提出有效開採技術,因而決定暫時擱置金瓜石開採權。
秋天的水湳洞選煉廠區長滿菅芒花,夕陽西下,菅芒花逆著光散著淡淡的金黃色,如此美麗也如此虛幻,像是一道對黃金和慾望的警世隱喻。

台南 悟智樂園
興建於1986年,2002年停業棄置

一六六一年,一半日本血統的鄭成功在台南鹿耳門登陸;一九八六年,日本資金在同樣的地方蓋了三公頃的「悟智樂園」,和三百多年前相比,以往可以泊船的鹿耳門泥沙汙積,海岸已向外擴展了數公里,這一年台灣的國民所得是:三千九百九十三美元,連續三年,台灣人每年加薪的幅度超過百分之十。
有錢,也有了閒,八○年代的台灣中產家庭開始有了第一部輛車。於是,都市郊區開始出現許多大規模的「遊樂園」,比如台中大坑的亞哥花園、桃園新竹一帶的小人國。而當年的悟智樂園則是南部最大、也是第一座水上樂園。


悟智樂園曾經是南部最大的樂園,而這個數層樓高的滑水道是它的招牌遊樂設施之一。


夕陽西下,造型古樸的小蜜蜂顯得有些寂寥,像是己過時的童年記憶。


阿拉丁神燈的笑臉依舊,只是蒙了層灰,對著早已人去樓空的園區。



童年再見 笑聲遠
這裡最招牌的遊樂設施就是數樓高的滑水道,還有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飛天衝車」,從小在台南長大的李書鋒卻說:「小時候爸媽都覺得玩水危險,不喜歡小孩子去,門票又貴,是一年只能去一次的地方。每次去玩回來,同學都會很羨慕。」他印象最深的是樂園裡的人工海浪,而現在樂園裡只有長青苔的積水。
三十二歲的陳寬佑父母離異,後母的小孩出生後,他只能吃弟弟剩下的飯菜,每天忍受後母的冷言冷語。他童年最大的期盼就是每年暑假和生母見面,見面的地點就在悟智樂園:「媽媽在市場賣菜,經濟也過不去,我們來過三次,其中一次,根本買不起票,只到餐廳逛,但我很滿足,因為能見到媽媽。」
九○年代末,這些在悟智樂園裡奔跑歡笑的孩子長大了,樂園也老了。陳寬佑第一次和女友約會,回到悟智:「這次發現悟智變小,設備也舊了,我們搭那個空中旋轉的器材,還被掛在空中半小時。」
那時候的鬼屋,還是工讀生拿著手電筒照著自己的臉嚇客人,繽紛的夢幻樂園變得不堪。那幾年,悟智的遊客數從全台前三名一路下滑到榜外,悟智不是唯一陷入困境的,九○年代台灣人出國觀光的人數創新高,那些八○年代興起的樂園沒趕上時代的變化,器材老舊、噱頭老梗,一家接一家關了,昔日歡笑不斷的台中、桃竹一帶的樂園集散地,轉眼成了廢墟集散地。


陳寬佑只記得,當時在悟智樂園裡好快樂。






這個三百六十度鐵臂旋轉的遊樂設施是當時悟智樂園廣告裡的「主角」。

時光停格 人心老
一九九五年日資轉讓經營權給本土企業,最後二○○二年停業,而悟智附近全是魚塭和海釣場,開發價值有限,因而閒置至今。園內的餐廳櫃台還留著二○○二年四月心算班、小學畢業旅行的用餐單據,泳池最新的水質檢測報告、旋轉木馬的安全報告都停在二○○二年…。時間像是停格了,卻止不住物質的衰敗。由於廢棄積水,這裡一度是南部登革熱病媒蚊的四級警戒區,還曾發生火災,大火險些波及隔壁的聖母廟。
不只物質衰敗,人心也跟著變老了。李書鋒說:「小時候,最喜歡坐海盜船、空中飛車這種剌激得會讓人哇哇叫的東西,只是現在再回去搭,我怎樣也叫不出來,也不再覺得害怕。」時間,讓人們忘了害怕。
前陣子,陳寬佑一家人經過悟智,在門口看了很久。這幾年,父親走了,後母的獨子也因病過世:「朋友常說我是一個沒感覺的人,像我現在還跟後母住,其實是長大後,我發現我並不恨她,但也沒愛她,就只是沒感覺了。至於媽媽,我應該要愛她,卻常常感覺好陌生。站在悟智門口,我只想到,那時候真的真的好快樂,我都快忘了那個感覺。」
時間讓人們忘了害怕,忘了恨,也忘了感覺。

台南 杏林醫院
興建於1975年,1993年關院棄置

這棟六樓高的台南杏林醫院,是這幾年名氣響亮的新興鬼屋。在一樓生蛌瘍K櫃裡有一份手寫「通告」:「本院開業迄今已廿餘載,承蒙全體同仁合作…如今事過境遷,時勢所趨,致業務無法推展,早已不甚負荷…。」這是醫院公告員工的「關院信」,信末還有院長的簽名,辦公室的日曆停留在關院日—「民國八十二年,六月一日」。
醫院位於台南市鬧區,住在醫院後方低矮民房裡的林阿嬤說:「以前這裡都是田,病院是最高的房子,台南人都是大病才會來,有些還從高雄來。」院長黃森川是當時台南著名的外科醫師,在二樓手術室外,有幾本住院紀錄,有人因車禍、不明出血、骨折意外、心跳不整各種原因入院,每天入院病患不少。


廢棄的台南杏林醫院,近年來成了南部知名的新興「鬼屋」,手術房還被人惡作劇放了紅墨水。


離開時,遇到一群來「探險」的大學生,他們怕醫院空氣不乾淨,所以帶了口罩。



人聲雜沓 追鬼影
後因公、勞保問題,及南部開始興建成大等大型教學醫院,營運困難因而倒閉。但也有一說,老鄰居說:「我聽說院長和小老婆很愛打牌,欠了一些債。」醫院隔壁的大樓管理則說,合資開醫院的三位醫生經營理念不同,而三人也不缺錢,所以醫院閒置至今。據說,黃森川院長偶而會到老人之家義診,我們透過醫生公會想與他取得連繫,但未有回應。
六樓是醫生和醫護人員的宿舍,在破敗的客廳一角,有滿滿的音樂卡帶,有演歌、古典音樂、法國香頌。廚房則有一整個木櫃的茶葉鐵罐,小巧精緻,標籤上的產地是大吉嶺、錫蘭的西式進口茶。醫院的頂樓還有太陽能集熱板,這在當年是相當新進的設備。
杏林醫院幾百公尺外是新光三越、大立伊勢丹百貨,它們前身分別是日據時代的監獄和刑場,於是在這樣的鬧區,這三個地點聚集了各種鬼故事。而杏林醫院算是青出於藍的後起之秀了。隔壁的大樓管理員說:「每天早上都有好幾批年輕人來,連晚上也有人帶火把進來。」當了快十年的管理員,他沒見過鬼影,倒是每天要清除為了窺探鬼影的人群持的火把滴在地上的蠟油。
林阿嬤堅信這裡沒鬼,因為她家樓上的窗戶一打開就可以看到醫院內部,有鬼早就搬走了。杏林醫院有一個大中庭,採光通風相當好,也許助長了「鬼氣」。當風從四面八方灌入,隨時都可以聽見門受風吹大聲甩上的聲音,而這些忽遠忽近的關門聲,活像一群惡鬼在四處流竄。


廢棄的醫院裡,還留著大量的藥品,包括一些需經醫生指示方能取得的處方用藥。


與杏林醫院幾百公尺之隔的新光三越(左)和大立伊勢丹,是日據時的監獄和刑場,因而流傳很多鬼怪傳說。



中庭植物 增陰森
中庭的植物造景,陽光充份,綠意盎然,遮住了一、二樓的光線更顯得鬼影幢幢。攝影記者拍照時,眼光掃見樓下經過的路人,兩人四目相接,路人嚇得手上的咖啡灑了出來。這下可好,這裡的鬼故事又多上一筆了,鬼醫院又更坐實了這項虛名。
回到一樓時,後面的鐵門突然「伊—呀」一聲被推開,心涼了一下,原來是五位成大的學生,下午沒課相約來「探險」。
學生問我們,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我說,地下一樓是非去不可的景點,他們的眼神閃著興奮的光亮。樓上的門忽然被風吹了一下,碰地一聲關上了,學生嚇得抖了一大下,於是,我很壞心地期待,幾分鐘後他們的尖叫聲了。
因為,地下一樓是太平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