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一直迷下去 烏腳病人之父王金河


九十三歲的王金河,做了五十年醫生,一輩子都在照顧故鄉台南北門的烏腳病患。
他是這樣當醫生的:親自為病人敷藥,將潰爛傷口裡的蛆蟲一一挑出;病人沒腳,他背他們走路;病人心靈無依靠,他帶著他們唱聖詩;病人怨嘆自己沒手沒腳沒尊嚴,他為他們設立手工藝訓練班。
「愈可憐的人,愈要給他惜,」他疼惜病人,欲罷不能,「我是愈做愈歡喜,一直迷下去。」


高齡九十三歲的王金河耳聰目明,精神矍鑠,童心未泯。


向來平靜的台南北門嶼,近來每逢週末就熱鬧滾滾,遊覽車一輛接一輛,停在開幕一年多的「台灣烏腳病醫療紀念館」門外。九十三歲的王金河笑呵呵地站在庭院中,迎接一批又一批的老朋友。他們圍著他:「王醫師,祝你呷百六!」王金河開心又激動地舉起雙拳:「我ㄟ人生,今嘛才開始。」眾人聽了拍手叫好,爭著和他合照。
紀念館的前身,叫金河診所。被眾人熱切包圍的,是曾經獲得醫療奉獻獎的王金河。他一生都在故鄉北門,照顧、疼愛烏腳病人,人們尊稱他為「烏腳病人之父」。
暖陽、清風、笑語,讓紀念館充滿歡欣。我走進展覽室,猛然瞥見泡在福馬林裡頭一隻隻截下來的烏腳,另一間展覽室正播著紀錄片,「一想到王醫師,我喉頭就緊…」一位烏腳病人訴說著往事。剎時間,陽光彷彿消退,我被帶回一甲子以前,屬於台灣那段叫人不忍回顧的歷史。


在日本東京醫科大學就讀時期的王金河,當年也是「型男」哦。(王金河提供)

王金河
93歲,台南縣北門人
學歷:台南長榮中學、日本東京醫科大學
經歷:
1944 開設金河診所
1946 被推選為第一屆北門鄉長
1948-1953 任第一、二屆台南縣議員
1960 籌設並主持免費診所
1963 獲全國好人好事表揚
1993 獲賴和獎之醫療服務獎
1996 結束金河診所,行醫滿50年
1997 獲醫療奉獻獎
2008「王金河文化藝術基金會」獲行政院頒發社教公益獎團體獎

烏腳病患 如遭天譴
一九五○年間,像受了詛咒般,台南北門這地方「黑腳的」愈來愈多。最先是腳趾發黑潰爛,露出慘白的腳趾骨;有人蔓延到小腿,眼睜睜看上百條白蛆吮著腐肉,發出惡臭;有人用菜刀砍斷腳趾骨,沒多久那邪門的烏黑卻又悄悄往上爬…。
那種痛,是呼天搶地的。「有床也用不到,躺沒幾分鐘,就痛得起來坐,整夜無法睡,」王金河皺著眉頭回憶。病人的哀嚎,引來的不盡然是同情,有時是嫌棄──沒人能夠夜夜忍受如此淒厲的哭聲,包括自己的家人。得這種怪病的,偏偏多是窮人,上蒼彷彿把貧窮視為罪惡,以凌遲般的肉刑處罰他們。「有次我跟一個病患聊天,伊忽然間像觸電一樣,『唉喔』一聲要抱住腿──其實伊的腿已經切掉十年了,神經卻好像還記得那種痛。」


烏腳病不但看起來可怕,痛起來更是讓不少人輕生。(王金河提供)

歡喜助人 愈做愈迷
那個俗稱「烏乾蛇」的怪病,就是後來全台皆知的「烏腳病」,學名「壞疽」,一九五○年代流行於台南北門、學甲、嘉義布袋、義竹等沒有自來水的落後地區。罪魁禍首,最後發現,是當地居民飲用的深井水,砷含量過高,導致末稍血管栓塞。當時有位來訪的英籍國神學博士見狀後感嘆:「主耶穌若是來到台灣,一定會先到這裡看顧烏腳病人。」
主耶穌並未降臨,但冥冥之中,上天早有了安排。出生於北門的王金河,三○年代在日本學醫時,「就聽到家鄉有這種怪病。」學成返台後,他回到家鄉執業,那是一九四四年,他才二十八歲。隔年二次大戰結束,他被推選為第一屆北門鄉長,接著做了兩屆台南縣議員。後來他又當選農會理事長,卻因為政治派系之爭,被誣告貪污,「害我坐了二十三天牢。」法院在四、五年後才還他清白,這期間他已體認到政治「不是咱走的路,」他每天繼續看診,發現烏腳病愈來愈多。
他是虔誠的基督徒,透過他,在台積極從事慈善的基督教芥菜種會開始注意到這怪病。後來有位牧師娘孫理蓮女士(Lillian Dickson)決定在北門鄉設立免費診所,由她負責向美國募款,希望王金河協助處理診所事務。「免錢給你治療,給你住院,」這種事王金河還沒聽過,「我真感動,」他點頭答應。從此「我就一直做,愈做愈歡喜,一直迷落去。」
「他的親友都罵他,你當過鄉長、議員,是地方上的紳仕,為什麼跟那些髒兮兮的人在一起?」從十多歲就跟著王醫師的護士王綉雲說。免費診所就設立在金河診所旁邊,什麼病都看。王金河早上在自己診所看診,下午到免費診所,「他會跟早上的病患說,『你在這裡看要錢,你下午再去那裡看不要錢,』他很可憐那邊貧窮的人。」


視病猶親 日理萬機
王家女兒都記得爸爸怎麼疼病人,「有一次我們吃好一點,好像是雞肉湯什麼的,他看了就說,『人家患者今天動手術,沒有家人來,你們這些捧去給人家吃,』叫阮親身捧過去。」「暑假爸爸要我到病院,幫病人倒尿壺,那時我很怕,味道很重…我覺得爸爸不只醫身體,也照顧他們的生活。」
王金河說,他是被孫理蓮和另一位在診所負責開刀的謝緯醫師所感召的。謝緯也是虔誠的基督徒,病患把他當救星,「每個禮拜從南投來這裡幫病人開刀,整整十年,五十五歲卻出車禍過世。」王金河的精神,就是謝緯精神的延續。
烏腳病流行之初病因不明,籠罩著神秘,人們常用「前世做歹事」看待病人。王金河對病患除了照顧,還有無限的憐惜,「愈可憐的人,愈要給他惜。」星期天做禮拜,他心疼二樓的病患無法下樓,就上去把他們背下來,工作人員見狀,也紛紛去背病患。他說,「阮的病院,是家族病院。」
到了耶誕節,王金河還自己寫劇本,當導演。他指著一張老照片,太太兒子都上場了,「太太演難民,穿得破糊糊,呵呵呵。」近五百張老照片,都是他親自拍的。他拍的第一張,是位得了烏腳病的老太太,腳趾骨露了出來,「孫理蓮拿這張去美國募款,有人寄付(捐)二十萬台幣。」為了拍照做紀錄,他每次經過日本就自掏腰包買最新的相機,堪稱第一代3C達人;他的照片,為烏腳病這段獨特的台灣歷史,做了最有力的見證。連病人的喪事,他也發動診所工作人員包辦下來,深怕喪葬費用壓垮原已很貧困的病患家屬。「我們自己釘木板,做棺材,一起抬去埋葬。」看著照片,他忽然說:「我怎麼有那麼多頭腦去想那麼多代誌?」
台灣早期貧困,烏腳病人的醫療和照顧,多是教會在主導。「那時連有霍亂,我通報地方衛生局,他們都沒辦法處理,只能找乩童作作法。」直到一九六二年,才有國民黨中央黨部主任張寶樹來關切。「他頭一次來看,足驚(怕),一直要吐出來,我看了好氣,」王金河看著老照片,又呵呵笑了起來,「不過他回去,找了很多婦聯會的來參觀,又捐錢又捐很多東西。」


這位罹患烏腳病的老太太小腿潰爛見骨,護士正在為她消毒、清理蛆蟲。(王金河提供)


王金河在金河診所服務鄉民整整50年,幾年前他將此地捐出,作為台灣烏腳病醫療紀念館,為這段獨特的台灣歷史作見證。





給他疼惜 給他釣竿
為了解決患者的生計,王金河向政府爭取經費,設立烏腳病患手工藝訓練班,教病患編草蓆,「讓病人感到自己還有路用。」後來還開工廠,而負責經營的,是王金河的太太毛碧梅。她的能力、愛心、韌性,和先生不相上下,在先生全力照顧病患期間,一肩扛起家計。原本可以做個清閒的醫師娘,卻跟著先生操勞一輩子,已過世的太太有過怨言嗎?「伊嘛和我同款,一直迷落去啊!」王金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彷彿照顧病患,是人人搶著要做的事。
一九七三年,當時的行政院長蔣經國也來到免費診所。照片中,蔣經國望著病患,若有所思中透著悽然,「他看了流目屎。」蔣經國回去後,指示成立烏腳病防治中心,四年後政府正式接手烏腳病工作,免費診所也在運作二十五年後功成身退。當年烏腳病患人數究竟有多少,官方並無數字。據王金河說,他摸過的烏腳,有三、四千隻。如今隨著自來水普及,烏腳病例已大幅降低。

歡喜收割 人生滿載
王金河在免費診所停辦後,繼續在金河診所看診,一直到一九九六年八十歲才退休,行醫整整滿五十年。八十大壽那天,前來祝壽的人們,輪流訴說著王金河對他們的恩情,兒女們這時才知道,「在場那些有成就的人,有大學畢業的,有醫生,原來你們唸書都是我爸爸偷偷叫護士拿錢去給你註冊喔!」四女兒王素紅說,「爸爸常告訴我們,右手的事不要讓左手知道,我們現在才知道,原來爸爸是這樣。」
也才知道,爸爸當年為什麼看完診,下了班,又出門,半夜三、四點才回來。「那時開始有九年國民義務教育,但是政府的條件是,每個鄉要自己有地,政府再起學校,他看完診就出去找鄉親募款,去蓋北門國中,讓十八村的小孩來讀。」
王金河退休後,搬到台北四女兒家定居。我和他長談兩次,每次都有其他女兒趕到,她們用熱切的眼神看著父親,跟他搶著回答我的問題,好像迫不及待要把她們幾年前才發現,關於爸爸的美好德行,傳頌出去。如今,右手的事,左手通通知道了,王金河大方地迎接各方湧到的感恩和讚美。「妳看到我的快樂,我回到老家,人一陣一陣來看我,我在收成。」這是豐收時節,他的人生滿載,不過他不覺得自己偉大,「我只是愈做愈迷,一直迷落去啦。」


王金河的太太毛碧梅全力扶持家庭,照顧九個小孩,讓先生無後顧之憂,最後她還一肩扛起草蓆工廠的管理。(王金河提供)


「我ㄟ人生,今嘛才開始,」王金河看到一批批湧到紀念館的參觀者,十分開心。


「我怎麼有那麼多頭腦做那麼多事啊?」提起當年,王金河自己都不可思議地笑了。



後記
王金河醫師會的事情真不少。庭院的地磚是多年前他帶著工作人員一起鋪的,至今平整完好;找木板、做棺材,幫死者辦喪事,是一回生二回熟。他還很會擺pose。攝影記者幫他拍照時,請他從免費診所走廊的一端走向前,只見他一邊走,一邊緩緩看左邊,又緩緩轉頭看右邊,挺有男主角架勢的。他說,幾年前描寫烏腳病的電影《一隻鳥兒哮啾啾》在這裡拍,男主角柯一正就是演他;他在旁邊看,學到不少。阿公真是潛力無窮,難怪他會說,「我ㄟ人生,今嘛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