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任我行
槍與玫瑰 耶路撒冷


那是耶穌基督行使神蹟的城市,也是穆罕默德騎馬升天之地,那城市將神話變成了地理。老師帶著小朋友郊遊,身上總是帶著槍,那城市看似充滿殺氣,然而它又何其美麗:聖石圓頂寺矗立在乾淨地平線上,好似第凡內珠寶盒;通往哭牆的斜坡上朝聖者來來往往,彷彿天使們在雅各的天梯爬上爬下;見證耶穌生與死的橄欖樹,至今,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是槍與玫瑰的城市,強悍而美麗。


聖殿山上的聖岩圓頂寺,相傳是穆罕默德騎馬升天的聖地,神聖程度僅次於麥加卡巴寺與麥地那先知墓,是耶路撒冷最知名的地標。


飛機在跑道上滯留近一個小時。座艙內的悶熱令人昏昏欲睡,彷彿閉上眼就能立刻跌入無意識的深層睡眠裡,但那也極可能是班古里昂機場(Ben Gurion Airport)繁瑣的盤查和安檢讓人疲倦。漫長的等待讓一些乘客在飛機終於滑行的剎那失控地歡呼和鼓掌,可是別高興太早,緩緩滑動飛機又停下來,機艙的燈驟然亮起,機長透過廣播說,基於某些安全的理由,所有人必須重新登機。
乘客們拎著行李捧著外套退到了候機室,倉皇和狼狽形同逃難。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坐靠窗的旅客說他看見地勤卸下貨艙內所有的行李,因為有人辦理check in 托運包包卻未登機。坐後座的人說空姐在他旁邊查到一個搭乘原航班由首爾飛來以色列卻未下機的阿拉伯人,什麼樣的說法都有,人在恐懼中想像力總是特別豐富。


商店將歐巴馬肖像印在衣服上,寫「DON'T WORRY,BE JEWISH」(放輕鬆當猶太),趣味十足。


前往哭牆朝拜需要帶上帽子,頭戴紙帽的猶太男孩由老師帶領前來膜拜,模樣可愛。


長約52公尺,高約19公尺的哭牆是猶太第二聖殿僅存的遺跡,教徒至該牆例須哀哭,以表示對古神廟的哀悼並期待其恢復。西元初年,歐洲人認為耶路撒冷是歐洲的盡頭,而這面牆即是歐亞分界線。

帶槍教師
我索性盤坐在地上,取出背包裡的筆記型電腦整理照片。滿是彈孔的錫安城門(Zion Gate)。在街頭被我錯當垃圾桶的未爆彈處理箱。街坊無所不在的鐵窗。有張孩子在玫瑰花園嬉戲的鳥瞰照片,我按快門的當下覺得刺目,說不出所以然來的奇怪,將照片放大檢視,發現陪伴著孩子們的老師斜背著一把步槍。或許我應該將照片檔案夾更名為「槍與玫瑰」。
「很酷的照片。」我的背後有人讚嘆。患難往往讓陌生旅人變得親密,搭訕的人叫做安,是一九九二年隨父母由俄羅斯移民回以色列的猶太人。我謊報姓名職業,我在旅途當中總是這樣。你好,我是當小學老師的彼得、是種田的大衛。換一個名字,也就重新了發明自己。
「第一次來以色列?」
「哼,碰上這種討人厭的安檢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
「你不喜歡這裡嗎?」


伯利恆的小店販賣嬰兒玩偶,呼應《聖經》故事中希律王為防止耶穌降世,屠殺嬰兒的故事。


耶穌的最後晚餐室,遊客必須動用想像力才能把簡陋房間和達文西名畫當中的場景連結起來。


客西馬尼園裡的橄欖樹,枝幹瘸曲交錯充滿生命力,出賣耶穌的門徒猶大即在此上吊自殺。

歷史現場
我不喜歡這裡嗎?我發現我無法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旅行的畫面上上下下地在腦海跳動,這地方充滿殺氣,然而它又何其美麗:聖石圓頂寺(Dome of the Rock)矗立在一道乾淨地平線上,金色穹頂襯著天空的藍色漸層好似第凡內珠寶盒。通往哭牆的斜坡上朝聖者絡繹不絕,像極了天使們在雅各的天梯上爬上爬下。客西馬尼園(Garden of Gethsemane)裡猶大自縊的千年橄欖樹,枝幹瘸曲交錯充滿生命力,分明就是梵谷《橄欖樹的回憶》裡的畫中風景。猶太法典當中說「十份美麗賜諸世界,一份歸於全世界,九份獨屬耶路撒冷」,我以為這讚美並不誇張。我不喜歡這裡嗎?我說:「我只是對這個地方多一點理解了。」


榛果椰棗做成的中東糕點美味可口。


朝聖者者將頭探進伯利恆馬槽教堂的神龕裡,傳說這裡即是耶穌降生的地方,此處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教堂。


東正教徒按照教義,燒香膜拜上帝。

耶穌故鄉
原來以色列在星期五星期六放假。原來猶太人餐桌上並沒有豬肉和甲殼類海鮮。原來,在耶穌降世的伯利恆,小鎮居民不過聖誕節。
小鎮彷彿被鎮在咒語中沉沉地睡著了。十二月初的伯利恆,午後的街上緩緩走著貓,電線桿上不牢靠的阿拉法特海報被風吹得撲撲作響,沒有商店播放《Merry Xmas》, 也沒有耶誕節大拍賣。下午五點我置身耶穌誕生的馬槽教堂(Chapel of the Manger),外頭有清真寺教拜塔呼喚著穆斯林林前來禱告,低沉誦經聲嗡嗡嗡,似咒語又似催眠,這裡,是巴勒斯坦人的地盤。
以色列人並不被允許進入伯利恆小鎮,然而伯利恆裡的巴勒斯坦人也出不來。一九四八年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國,並在一九六七年六日戰爭佔領約旦河西岸和加薩走廊,收復了耶路撒冷舊城區(Old City)。西元前五八六年,巴比倫帝國劫毀耶路撒冷聖殿,猶太人被趨離故土。如今流浪了近兩千五百年的民族重返家園卻造成了另一個民族開始流浪。當地的巴勒斯坦人四散流亡,某些地方雖維持原狀,列為自治區,但他們哪裡也去不了。既非定居,也非旅行,就只是流離。

天國信箱
伯利恆的店家拉起鐵門向我們兜售明信片和十字架,七十歲的老闆阿布為了生計,必須學習敵人語言,接收敵人貨幣。阿布說他小時候總會和外婆搭公車到聖石圓頂寺做禮拜,但如今他想要前往,除了獲得以色列的許可證、貴賓證,就唯有偷渡一途,兩地相隔僅八公里,然而對阿布而言,卻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巴勒斯坦人渴望耶路撒冷,猶如猶太人坐在巴比倫河畔,一追想錫安(即耶路撒冷別稱)就哭了。
流離的猶太人重返聖殿遺址,面對哭牆虔誠禱告。有人眼中噙著淚水,用額頭撞擊厚重的石牆,但也有人手持手機禱告,我悄聲對導遊說:「喂,這未免太不莊重了吧。」他說:「噓,別瞎說,猶太人相信可以藉由這堵牆與神對話,講手機的人八成是在電話詢問遠方親友有沒有話要轉達上帝。」


由芝麻糊、檸檬汁、大蒜、茴香調製的胡姆醬(Hummus),是中東特色調醬。


將蘿蔔茄子生菜填入袋餅再淋上胡姆醬,即是以色列人最喜愛的美食Falafel。


萬國教堂,原址是耶穌被捕前晚禱告之地。現存教堂建於1919年到1924年,因得到許多不同國家的資助而得名。


○八年夏天歐巴馬造訪以色列,將祈禱文寫在飯店信紙塞到了哭牆牆縫中,他對上帝說:「上主,保佑我和家人,赦免我的罪惡,幫助我抵禦傲慢和絕望。賜我智慧,好讓我做事公平正確。並讓我成為旨意的器具。」親自前往的,都將心願和告解藏在牆上,未能到場的,仍可以將心願或禱文投遞至天堂信箱,kotel@onemail.bezeq.com 。電話公司會將信件列印塞到哭牆磚面隙縫當中。
一群奔跑男孩嘻笑聲打破了哭牆肅穆氣氛,我一回頭就看見猶太拉比領著一群男孩前來朝拜。我也在聖石圓頂寺也看到許多阿拉伯小孩子。阿拉伯孩子、猶太人孩子,他們被大人們各自帶往教堂或清真寺,說這就是你們的天堂。
人世間的歧見無非是世人對天堂的各自表述。
穆罕默德騎著馬升天之地。耶穌和門徒的最後晚餐室(Coenaculum)、背負十字架被迫遊街的苦傷路(Via Dolorosa),這座城市將神話變成了地理,耶路撒冷的城市歷史就是神的歷史。


苦傷路的盡頭是聖墓教堂,那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受難的地方。

超級英雄
然而苦傷路小徑紛繁如掌紋,我在其中穿梭,鼻子聞到的是麵包香,耳朵聽見的是阿拉伯人如歌的叫賣聲,嘴巴品嘗著由芝麻糊、檸檬汁、大蒜、茴香調製的胡姆醬(Hummus)和猶太人袋餅(Falafel),那同時也是充滿感官和身體的耶路撒冷。
苦傷路的盡頭是聖墓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那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受難的地方。許多的基督教支派進駐這座教堂,有人捻香禱告,有人闢室告解,有人下跪懺悔,不同的教派在晦暗的空間當中用自己的方式膜拜上帝。瀰漫的薰香煙霧中也不乏小販用簡單的英文說:「教堂,這裡,神聖喔,明信片, 好看,好看,買一張!」
同行的張媽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她搖頭嘆氣說:「太商業化,簡直是宗教的迪士尼的樂園,你……」她正想開口對我說些什麼,我卻拿起相機別過頭去佯裝拍照。我太清楚她會說什麼了,她在旅程中總是熱情地邀請我回台去他們的教會看看。
面對邀約,我不是微笑不語,就是假裝拍照。
張媽媽,對不起,我讀《聖經》,經文很美,但妳就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崇拜耶穌吧。一群人聚在一起,用簡文秀美聲唱法唱《愛的真諦》我頭會痛。我覺得耶穌了不起,為了一群沒有心肝的鄉民犧牲奉獻,愛祂的和咒罵的往往都是同一群人,像是《黑暗騎士》中的群眾一樣,然而對我而言,祂就只是像蝙蝠俠一樣的超級英雄,我不相信聖人聖地,這裡,就只是風景。


耶路撒冷屬於地中海型氣候,日照充足,寶藍色的天空相當美麗。


保守猶太男子穿著黑色系衣服,他們認為越保守的穿著越能展現內在。


在阿拉伯市集中,回教婦女替小朋友挑選花花綠綠的童裝。

九霄驚魂
漫長的候機過程,我在腦海把耶路撒冷重遊一遍。
我和安從上帝創世紀開始聊起,聊到了辛德勒名單。再度進入機艙,簡直和猶太人重返家園一樣興奮,機上的安檢程序並沒有減少,斜前方的阿拉伯人被核對身分,所有人都必須坐回登機證上的劃位。
我看見張媽媽往我這個方向走來。我迅速閉眼假裝睡著,然而假裝閉眼卻迅速睡著。飛機趁著我作夢的時候飛上一萬英呎。我夢見蝙蝠俠耶穌,夢見小丑的引爆計時器。滴答滴答滴答,計時器的聲音由夢裡面傳到了夢的外面。
機上有計時器。
我張開了眼睛,看見所有人面面相覷,滴答滴答的聲響來自斜前方的阿拉伯人。
空姐驅離了我們這一區的乘客,把椅墊地毯掀開來,然後發現了一隻手機。滴答滴答滴答。鄰座的韓國大嬸很入戲的拎著包包往後衝。「靠,不會吧。」我岔出心神想是不是也該拿起手機,傳個簡訊回台灣交代一下,高空沒有亂流,我卻感覺暈眩,旁邊的張媽媽閉上眼睛禱告,一臉的平靜。滴答滴答滴答。
但空姐迅速地把手機電池取下 ,聲音消失了。
原來阿拉伯人已關閉的手機早設定鬧鐘裝置,他忘記了。她板著臉對阿拉伯人說:「請全程關閉手機。」空姐才是蝙蝠俠。
我幾乎是笑著咒罵「搞什麼呀。」張媽媽微笑說:「別害怕,上帝會保佑我們的,不是嗎。」我羨慕她的笑容,從容淡定,沒有恐懼,那個當下,我是多麼嫉妒那些有信仰的人。


旅遊資訊
◎簽證 以色列簽證須備妥護照正本、身份證影本、個人基本資料、正確訂位記錄、英文在職或就學證明、全程旅遊行程表或旅館訂位記錄,簽證費用600元新台幣,詳請可駐註台北以色列經濟文化辦事處:http://www.iseco.org.tw/Consular_Services.htm。
◎時差 以色列較台灣慢6個小時。
◎氣候 以色列屬地中海型氣候,每年12月至隔年4月雖為雨季,但大多數的日子乾燥涼爽。
◎國際交通 大韓航空由首爾轉機至以色列,3個月個人機票含稅大約3萬7千元新台幣起,詳請可洽韓航訂位專線,電話:(02)2518-2200。
◎匯率 1元謝克勒(shekel)以色列幣約可兌換9元新台幣。
◎行程 國內目前有友泰國際旅行社推出以色列8日行程,團費約7萬5千元新台幣,詳請可洽:(02)2563-6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