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孤獨時光



插畫·龔雲鵬


S說起她一位學生叫慧寧,是他們那畫室天分最高的,美展第一名總就她的名字。瘦瘦高高,眼睛又大又亮,一頭短髮,帥的。那些小女生都偷喜歡她。問題慧寧不是T。她狂熱於畫畫,常常關在自己住處畫兩天兩夜不吃不睡,出門見人時滿臉殺氣頭頂生煙,瘦得顴骨像釉燒瓷器那樣火光明豔。其餘時間都在瘋狂打工,便利超商大夜班,披薩外送,甚至去洗車,因為慧寧得養自己。她十歲時父親過世,沒兩年她母親另交了男朋友,就搬去男友住處,留她自己一人在那空屋。一開始每個月還會在她戶頭存一點錢進去,後來就停掉了。有一天打電話給慧寧,說要跟男友(也不知道是原來那個或換第幾任了)去大陸闖,問她要不要跟去?慧寧那時剛考上這所極難擠進的學畫者之夢幻學校,猶豫一下便拒絕了。於是她的這位母親,便完全從她生命裡消失了,再沒有和她聯絡。她也不知道有沒有任何其他親人,似乎全世界就她孤伶伶一個活著,對自己負責,想辦法生存下去。
S說,總之慧寧很酷,她打工不止溫飽、學費、畫畫材料,這孩子還要繳她媽留下來那房子的房貸(真的很扯,這位母親)。後來她交了一個男友,很台,在賣房子的,常把一些樣品屋拆掉後的進口瓷磚啊花瓶啊雕像啊全幹回她那房子。有一次她很多天沒來學校,我擔心是出什麼事了?登門拜訪。哇,她那房子裡,簡直像那些建築設計雜誌裡的豪宅,不,就像電影裡那些設計師男女主角的家,我說慧寧妳一個小孩怎麼有辦法把房子搞得這麼漂亮?她說,老師,那全是我男朋友從展售屋裡幹回來的啦。
後來好像那男的劈腿,慧寧很好強,把它切了,跟我跟朋友都只淡淡說想專心畫畫,不想為感情分心。之後我又聽說她繳不出房貸,終於搬出那已被她用那些不存在的幻影之屋的道具裝潢成的華麗小窩。
S另說起高中時她念靜修女中,玩咖一個,在哪一帶玩呢?就西門町啊,看電影啊,逛街啊,主要是,那時我一個好朋友就住在獅子林大樓上面,十五樓。這個女孩呢,非常美,臉蛋長得像那些扭蛋機裡的美少女戰士,身高一七五,她會來念靜修就是因為她是打小台元的。你想那樣的臉那樣的身材穿著高中制服走在西門町像不像天使下凡?我們那時幾個女生,逛街逛累了就去她那飄浮在整個遊樂園上空的套房打牌。她有一個哥哥,長得也是俊美得不行,像混血兒,但是在武昌街的魷魚羹店當學徒。


這一對美麗的兄妹,我那時的年紀,模模糊糊就感到這可能是我這一生能認識到最漂亮的人兒了。他們像失聰的鳥,線條柔和,卻不知道是什麼部分和這世界格格不入。我後來才聽說,他們是私生子。他們的老爸有自己的家庭妻小,在外面金屋藏嬌和他們的母親(想必是個美人)生了兄妹倆。後來母親死了。這父親便瞞著家人(也許也瞞著所有人)在這奇幻不真實的西門町獅子林大樓上空,租了那樣一間公寓,隔兩三個月出現一次,帶一些錢給他們。這個美麗不可方物的女孩便和她那俊美像少女漫畫男主角的哥哥,像兩隻孤雛,像無光暗室裡靜靜抽長的植物盆栽,那樣相依為命地長大。
S說,主要是,這讓我意識到,我們活在一個蜂巢狀全景像鐘殼內部齒輪自主運轉到這般地步的一個社會,或一座城市裡。被父親母親徹底遺棄的小孩,竟也可以完全不被嗅出異狀地混在人群中長大。但卻不是因為這社會有如從前小村莊溫暖美好鄰人伸出援手,而是因為死灰與孤獨已成為整個大拼布織繡的底色,棄兒混在同類之間,像一群爬在一起的悲傷蜥蜴,無從分辨出其實是孤獨到只剩自己一人的那個……。
S說,這讓我想起你寫的那些小說段落:核爆後只剩男主角一人的末日街景;或是某天醒來發現全地球的人類都消失了(因為外星人的某種恐怖攻擊),只剩下你自己一個;如何存活?在那些留下之前主人生活痕跡的空屋裡翻找食物、水、酒、手電筒的電池、罐頭、菸草……,如何找尋其他可能倖存的同類?
我說那不是我的小說,那是好萊塢的電影或瑪格麗特.愛特伍的小說。我還看過一部俄國導演的電影《歸鄉》。兩個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小男孩,有一天家裡來了一個沉默陰沉的男人,說是他們的父親,要帶他們去野外釣魚。但這趟父子同行的公路之旅,兄弟們感受到的只是父親的冷酷、男性秩序的暴力,完全沒有感性之理解交流。父親陰鷙沉默的背後可能有一個更粗暴殘酷的世界,父親似乎以一種對世界殘酷真相的模仿,告訴兒子們:「不要撒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沒變成能承受孤獨、恐懼、痛苦的男子漢,就別想生存下去。」諷刺的是,父親把兄弟倆帶到一極遠海上的小島,最後暴亂荒謬地死於意外。兩兄弟(一個約十三歲,一個約七歲)竟從這「父亡」、「父不在」的時刻為起點,實踐之前父親的殘酷訓練,孤獨、自立地划小船載父親屍體回到之前的碼頭,甚至摸索開那台父親的車走上漫漫歸鄉之路途。
我以為那是在講不在場,父的不在場或母的不在場。遺棄的事。譬如我父親,十四歲時他父親(我祖父)過世,二十歲時恰逢一九四九年那次大遷徒,隻身一人孤單混在成千上萬和他一樣被連根拔起的孤兒之中,搭船來到台灣。一直到他晚年,已經把我們幾個子女栽培至成人,已經作了祖父,還時時艱難地想描述那個「獨自一人」的孤單、荒瘠、悲哀。被羞辱的時刻、被欺騙利用的時刻、被傷害的時刻……那些時刻都因無人可以依傍,只有自己一人獨自吸收,而被放大、淨化,定格成收藏照片般永遠可以回顧的永恆時光。

作者 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