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物語
失落的天堂



插圖.龔雲鵬


二○○四年四月,數以千計的印度人獲得簽證,飛往巴基斯坦的商業大城卡拉蚩觀看中斷已久的板球比賽(cricket)。當印度的球手打出漂亮的一球,滿場巴基斯坦觀眾起立歡呼,印度人在那裡,受寵若驚,旅館招待打折,商店不收他們的錢,街上行人過來送給他們糖果和小禮物,把印度人當作久別重逢的兄弟。在板球比賽中,印巴人民突然想起他們曾經同屬一國,擁有說不完的共同遺產。
但是,印巴先後爆發三次戰爭和一次激烈的高地爭奪戰,尤其克什米爾的長期衝突,已成南亞最危險的火藥庫。近年來,印巴關係大為緩和,但這次孟買恐怖攻擊事件,又使緊張關係升高。
作案的歹徒來自克什米爾,曾受到巴國情報組織的訓練,印度譴責巴國應負起責任,但巴國總理宣稱,他們也是恐怖攻擊的受害人,同時派遣特戰部隊突擊克什米爾的恐怖組織,以具體行動表示合作反恐的誠意。但有世外桃源之稱的克什米爾河谷(Kashmir Valley),經過十多年的動亂,觀光業沒落,經濟衰敗,早已淪為失落的天堂。
談到克什米爾,心中就浮起如詩如畫的風景。英國人去那裡留下許多別具風味的別墅式旅館、寬闊的草坪,在晴空下遙遠積雪的高山。院子裡高大的梧桐,也許有三、四百年樹齡。鮮豔的花圃,種滿英國移來的植物和各種玫瑰。客廳地板鋪著克什米爾地毯,天花板刻著精細複雜的花紋,都鐸王朝的畫像,配著歐洲來的水晶吊燈。受到英式訓練的僕人,光著腳端來阿薩姆紅茶、當地特製的餅干和水果,躺在寬大的藤椅,吸口清潔的空氣,那一刻有夢境。
是的,那真是夢。今天的克什米爾,遠山依然默默守護這片秀麗,湖泊中仍有釣不完的鱒魚,湖上的燕鷗起落依然,水鳥在粉紅色蓮花中飛躍,樹上的知了聲有如梵唱,這些都沒變,但其他的都變了。從一九九○到現在,克什米爾的情勢一直在惡化中。
前幾年,我們經過特別的安排,在印度軍方人員的陪同下,搭機抵達克什米爾首府斯利那加(Srinagar),這裡曾是蒙兀兒帝國的後花園。歷代國王每年夏天率領百官嬪妃乘坐大象、駱駝長途跋涉兩個月,來此地避暑,從此成為印度最大的旅遊勝地。但是我們的目地不是旅途,而是看治安。在自然美景之外,我們看到了醜陋的一面。
市區看到許多穿著卡其制服的軍人、崗哨、沙袋和路障,還有停在交叉路口的裝甲車,據說不久前,發生爆炸和暗殺。屬於邊境安全部隊的軍人,大都二十出頭,表情緊張毫無笑容,與周圍環境很不搭調。這裡草木皆兵,好像是一個被占領的城市。
克什米爾山谷原來是印度最大的土邦,居民八○%左右為穆斯林,其地理位置鄰近巴基斯坦的旁遮普省,參加巴基斯坦本來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其王公卻是印度教徒,印度獨立後,這個土邦拒絕加入任何一邊,準備維持獨立地位。但在巴基斯坦武裝部隊進逼下,辛格王公緊急向印度求援,並簽署參加印度的協議。當時的尼赫魯火速派軍隊馳援,占領了一半以上土地,最後在聯合國調停下停火。
聯合國決議未來要以公民投票來決定克什米爾的地位,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巴基斯坦軍隊必須先撤退,到目前為止,巴基斯坦不撤,印度則拒絕公投。
印度反對公投,因一旦公投,必然倒向巴基斯坦,但是印度一直以民主大國自豪,反對公投有損國際形象,而巴基斯坦長期由軍人執政,卻反而大談民主公投,聽起來太虛偽。
印度軍方大吐苦水,他們到這裡維持治安,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卻每天受到恐怖攻擊的威脅。而巴基斯坦則指出,印度在這裡實行高壓統治,迫害人權,人民起義反抗暴政。印度眼中的恐怖分子,在巴基斯坦心目中卻是自由鬥士。巴國的內部情報局(Inter Services Intelligence),長期資助並訓練這些民兵組織,以牽制印度對巴國的威脅,這就是典型的代理人戰爭。
克什米爾土地不到台灣一半,人口大約八百多萬,印度卻在那裡派駐四十五萬軍隊,軍人密度之高,舉世少見,顯示巴基斯坦牽制印度的策略奏效,主要原因是,印度的做法不得人心。印度徒在這裡是少數中的少數,印度所採取的政策和當年的英國的分化統治如出一轍,不過,當年印度有五、六百個大小不等的土邦,事實上這是分裂的印度由英國統治。印度對克什米爾的政策,隨新德里的政治需要而改變,導致民心盡失,親印度的克邦政府也對新德里十分不滿。有「克什米爾之獅」稱號的克邦總理,與新德里中央政府搞得很不愉快,種下雙方互不信任的種苗。


一九八九年中國六四天安門事件,蘇聯從阿富汗撤軍,羅馬尼亞總統垮台,印度的克什米爾受到鼓舞,發生首次示威遊行,抗議印度哨兵任意搜索和隨意逮捕,印度安全部隊下令反擊,一百多人遭警方射殺,這是一個分水嶺,從此雙方各走極端。
從阿富汗回來的聖戰士在克什米爾找到新使命,當地組織從巴基斯坦那邊獲得金錢、武器和訓練,對印度軍隊和親印政客展開密集攻擊,狙害、暗殺、綁架、報復、私刑,無日無之。印度軍方則加強盤查搜索、審問和刑求。迫害人權和和濫殺無辜的事件層出不窮。
如雨後春筍的反抗組織,透過網站向國際社會控訴印度的暴行,不人道的刑求,被強暴的女孩,殘廢的小孩,慘不忍睹的照片,在國際形象的競爭上,印度幾無招架之力。國際特赦組織要求採訪,都被拒絕。印度認為這個組織已被巴國收買,對印度懷有偏見這種說法,缺乏說服力。
許多印度學者承認,當地政府疊床架屋的殖民地行政風格,對克什米爾穆斯林的反應麻木,其中以印度警察最能代表,這些警察沿用愛爾蘭警察部隊的訓練手冊,當年的愛爾蘭也是英國的殖民地,那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克邦的警察們當作聖經。
新任克什米爾總督,原先是印度情報局長,他對警察的惡行和暴行,也無法回答,只能強調情況大有改善。但是仇恨的種子早已播下,死者子女逐漸長大,尋找報復的機會。
老一代的克邦人對巴基斯坦仍有期待,但年輕人看到巴國的經濟和人權情況比這種更惡劣,對巴國不存幻想。印度實行多元民主,世俗化政治制度,經濟資源也比巴國好太多。但是新一代主張獨立的聲音越來越大,以前是要在印巴之間作選擇,但新一代發現兩國都把他們當作棋子,前有豺狼,後有虎豹,兩者都來意不善,他想走自己的路,做自己命運的主人,於是產生克什米爾優先主義(Kashmiriyat)的口號。
巴基斯坦的情報機關在這裡培養許多激進組織來對抗印度,但有些組織對巴基斯坦從失望轉為怨恨,前巴國強人穆夏拉夫多次被暗殺,其中就牽涉到這裡的組織,當年養虎,是為了咬印度,如今失控,反咬自己人。
激進穆斯林團體對印度的仇恨不減,但對巴基斯坦的不滿也日增。印度在這裡出錢出力,卻不得人心,巴基斯坦把這裡當作一把刺向印度心臟的匕首,雙方都對克邦作了無數承諾,但當地人發現,沒有人真正關心他們的追求和渴望,大家只想利用他們。一位當地穆斯林教長說得妙,他說在這裡,「正義像鳳凰,一隻人人知道,卻從未見過的鳥。」
克邦分離主義組織形形色色,互相鬥爭,許多人因偏離巴基斯坦路線或伊斯蘭路線太遠而慘遭殺害,領導人的兒子兄弟親友成為互相報復的對象,當地人們對這些組織失去認同,失去敬意,大家受夠了。
但是這個河谷具有高度政治意涵和主權象徵,從戰略角度來看,無比重要,套一句中共術語,它對印巴都是核心價值,沒有領導人敢讓步。這個六十年前打下的死結,至今看不到隧道盡頭的光線。
如果流著牛奶和蜂蜜的樂土,真有其事,應該就是克什米爾了。它美得太不公平,印度人哪配擁有這種天堂,巴基斯坦人更不配,也許它的美受到詛咒,才會這麼多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