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棒球夢(之二十一)



插圖.含仁


其實我並沒有真正點到我想要的位置,可能是太緊張了,我橫持棒子點到球的上方,點得有點太薄了,那個球就落在我的腳前,緩慢地朝投手滾去,我沒命般衝向一壘,心裡想像那個球應該會很快被捕手跨步撿起,但我只能看見投手手指著地下對著捕手大喊,也看見一壘手伸長身子準備接球。但等我衝過一壘,並沒有感覺到傳球的動作,身後的聲音混亂雜沓,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衝出一壘後轉身回來,才發現捕手急忙站起來撿球時滑了一跤,球掉了,投手趕上去撿起時,我已經通過了一壘。
終於有人上壘了,休息區傳來熱烈的鼓噪聲,我的臉紅通通的,腦子裡也亂烘烘,心裡覺得僥倖,但站在一壘指導區的阿義教練,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他摸著小鬍子,招手把我喚過去,附著我的耳朵對我說:「等一下對方投手一抬腿,你就給他盜壘,知否?」我輕輕點點頭。
比賽繼續進行,二棒阿國上場了,我可以感覺到對方有點焦躁,年輕的小白臉投手頻頻往我這邊望,看了一會先就停止了投球,對著一壘手投來一個牽制球,我趕快退回去。平日練球時,我是隊上速度快的,我的百公尺當時已經可跑十二秒多,教練一直要我多練盜壘,現在就要派上用場了。可是盜壘真正的考驗還不只是速度,更要抓對時機,特別是掌握對方投手連續性動作開啟的那一剎那。
我的心臟碰碰跳,跳得很大聲,我覺得對方一壘手一定都聽得見,說不定連一壘審都聽得見,這樣不就所有的人都識破了嗎,還談什麼盜壘?小白臉投手把球和手套抱在胸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把腿抬了起來…。
我心裡想「這是時候了」,不敢再猶豫,拔腿就衝,對著二壘衝去,我聽見身後又傳來一些雜沓的呼喊聲,也看見對方二壘手迅速移位,準備要攔截。我腦中一片混亂,無法思考,只能算著距離向二壘壘包滑過去…。
我沒有看見事情怎麼發生,只感覺對方二壘手跌坐在我身上,汗水滴到我的臉上,他高舉著接到球的手套,我們都回頭看著二壘審鍾哥,鍾哥彷彿凍結了一秒鐘,才雙臂平伸,比出一個「安全上壘」的手勢,我聽見我們的休息區歡聲雷動起來。
我也不知道阿國的球數是如何了,呆呆站定在二壘上,喘著氣,想不出來接下來該做些什麼。這時候,對方教練在場邊對著投手喊了幾句話,小白臉投手點點頭,好像心情也安靜下來。他回頭瞪了一下我,還佯做一個要牽制的動作,轉身就再去面對阿國了。小白臉伸展手腳投出新的一球,一個快速直球,阿國站著沒揮棒,主審大叫:「史脫賴克!」隨即比了一個「一好一壞」的手勢。
阿國盯著小白臉投手,全神貫注,彷彿想要把他一棒擊沉,投手再投出,阿國揮棒了,但那顆球進壘時突然下沉,他揮個大空,兩好球了,沒有退路了。
我回頭看一壘指導區的阿義教練,他面無表情對我們比了一個暗號,我和阿國同時都傻了,他比的是一個「打帶跑」的暗號,那意味著阿國必須揮棒,設法擊中球,我必須立即起步跑。這時已經是兩好球,而且球數投手領先,他很可能會投引誘性的壞球,阿國如果一擊不中就三振了,而我等於是直接盜向距離捕手較近的三壘,被阻殺的機會也很大,完全是一著鋌而走險的「險棋」。但我們還能怎麼樣?教練做的是「暗號」,既不能問,也不能討論,只有硬著頭皮幹了。
對方投手把手套舉在胸前,轉頭看我一眼,抬腿準備投球了,這時候,我又聽見自己的心臟霹哩啪啦響,但我已經顧不得了,我低著頭立即往三壘衝去,眼角餘光看見投手的球投出,彷彿慢動作一樣,那顆球飛向本壘,我看見阿國奮力揮棒,沒有擊中,捕手接到球,立刻甩掉面罩站了起來,我看見他快速將球傳向三壘,我看見三壘手也站好了…。
我只記得要滑壘,但角度好像沒有抓對,我感覺自己的小腿重重磨擦地面,皮膚像火燒一樣熱起來,並察覺自己的腳跟被壘包擋住,然後聽見三壘手手套接球的聲響,他接到球後用手套重重打在我的肚子上,但三壘審喊聲已經起了:「謝伏!」我安全上三壘了。


揮棒落空的阿國懊惱地往休息區走去,小鄧拎著棒子上來了。我的隊友們再度興奮地鼓噪起來,現在才一出局,我已經站上三壘,接下來輪到的是三、四、五棒的中心打者,得分機會大有可為。我們已經被蘇大頭壓制了三局,一支安打也打不出,一個上壘者也沒有,被他投了「完全比賽」的三局,心裡已經悶透了,現在球運要轉到我們這邊了嗎?
我站在三壘上,心裡蹦蹦跳,本壘就在我的眼前,但又看起來如此遙不可及,我們接下來的戰局會如何呢?
小鄧已經站好打擊位置,小白臉投手臉色鐵青,狠狠望了我一眼,才慢慢舉起手套來。第一個球投出,小鄧沒揮棒,但那是一個直球進壘的好球。
對方投手又投出第二個球,小鄧沉住氣沒揮棒,那是一個偏外側的壞球。
這時候,阿義教練又做出暗號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他指示的仍然是一個打帶跑「強迫取分」的戰術。當然啦,如果要強迫取分,現在正是機會,等到兩出局,這個戰術就不能用了。話說回來,我們落後七分,強迫取分只能打回一分,卻放棄了最好打者的打擊機會,好像是放棄了比賽。但我內心另一個憂慮是,到目前為止,除了短棒,我們還沒幾次摸到對方的球(蘇大頭三局裡三振了我們八次),如果小鄧沒擊中球,我可能就死在本壘前了。
指令既然已經下達,我們不能有別的念頭,只能期望好運站在我們這邊。小白臉面無表情舉起手,準備投出第三球;第三球投出,我拔腿就跑,前方我看見小鄧旋腰揮棒,棒子擊中球時發出巨大的聲響,那顆球落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強勁地往一、二壘間滾去。
我內心幾乎要狂喊而出:「成功了,成功了!」那顆球被二壘手衝前撈起來,但時間已經足夠,我已經快跑到本壘前了,他只好把球傳向一壘,封殺了小鄧,我也跑過本壘板得分了。
隊友們全部從休息區跑出來,對著我又叫又跳。這場球賽一個觀眾也沒有,如果有的話,觀眾一定以為我們是贏球或超前比數了。事實上我們還遠遠落後,只是我們總算得了一分,沒有吃癟到底,而這一分也讓我們有了一點點自尊,不然我們簡直是給對方完全比到潰不成軍,回家以後也不想再打球了。
比賽還在進行,第四棒憲哥上場,第一棒就擊了一個氣勢驚人的高飛球,飛到中外野去,不過那也只是一個沒有威脅性的高飛球,對方的中外野往前跑了三兩步,就輕鬆把它接殺出局了。
球賽打到四局上,七比一,比數當然落後很多,我們也還打不出任何一支安打。國手蘇大頭的球我們打不到,就連對方派個年輕菜鳥投手,我們也是打不出任何攻勢。這個球賽,真的還能打下去嗎?可是,為什麼我們又這樣士氣大振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