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一個感傷的故事



插畫.龔雲鵬


她記得那時候,他們那個社團裡有一個神祕人物,綽號叫「紅夾克」。因為他一年四季不分寒暑,總是穿著那件紅夾克。他們笑說,那不是李敖嗎?她說不,他個子雖不高,但很瘦削,蓄一頭長髮,整個人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他年紀大他們這些大學生一輪,不僅是他們這地下社團的領導,更是女孩們嘁嘁促促耳語的傳奇。他極寡言,最有名就是一般對人只說三句話。他身後總跟隨著兩個學長作為保鑣。他們或會在他丟下三句話離去後,將之翻譯成饒富深意或具論述縱深之長篇大論。
那兩個保鑣學長,其中一位是馬來西亞僑生,一直對她特別溫暖且關照,定期會拿幾本新馬的書給她。其實是個靦腆木訥的傢伙。她沒有其他心思,總當他是革命夥伴兼理論的啟蒙者。後來她才知道,事實上,當她和其他女孩們被吸收參加這個地下社團之初,「紅夾克」便已和諸臣,不,兩位保鑣私下分封妥當,某一位學妹是屬於「紅夾克」的,另一個女孩是另一位保鑣學長的,她,則被分配給馬來西亞學長……
他們笑著說,好像太平天國喔……天王、東王、西王、南王、北王、翼王……妳就是什麼娘娘喔……
她啐道,屁,我那時有一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和這個社團無關的人。實在「紅夾克」那幫人或根本不知怎麼真正的把女孩,我對那馬來西亞學長從頭到尾沒任何感覺。但我「可能會被別人把走」這件事,或許造成了「紅夾克」他們仨對此事的危機感。我不知道那個年代,我們那樣一群用功而激憤的學運青年,腦袋裡運行的是怎樣的一個微型宇宙。他們是怎麼樣在理解人和人的關係?除了一種純潔抽象的激情?男女之間如同苔蘚植物複葉那細碎點點的心思和渴望?或是誰理所當然在一根本無效性的權力位階中,「屬於我的」?她說,總之,有一天「紅夾克」來找她談。其實就是來「喬」她和那馬來西亞學長本來該按照他們規定藍圖的姻緣。那天「紅夾克」對她說了非常多、非常長的話(他不是「三句話」嗎)。那時她才發現,哇靠,他說話的內容、理路、甚至腔調,竟是如此貧乏、空洞、無趣、嘮叼。原本在他們的社團裡,哪個學弟學妹只要得遇「紅夾克」拋下三句話,簡直像蒙召寵幸一般整個人發光。結果竟是個這麼乏味的人。
於是決定離開這個團體。那同時還發生了一件事。彼時台北中正紀念堂正爆發野百合學運,他們這個社團,當然便自動成為他們學校代表,搭火車北上共襄盛舉。她記得到了中正廟,黑壓壓萬頭鑽動,廣場坐滿了他們這個年齡的學生們。她莫名感動漲滿胸臆。一時激凸便離開學長他們,走上了一個木搭高臺的「絕食區」。她記得她頭綁上黃絲巾坐進那些不知已絕食多久的閉目打坐身體中間時,遠遠看見「紅夾克」兩肘抱胸,站在下方廣場一臉肅然盯著她看。當然身後還站著那兩個保鑣。風吹獵獵,那樣看去他們像一個擺pose拍MV的搖滾樂團。
大約絕食第三天或第四天,她起身去上廁所的時候,其實只是一陣暈眩腳步顛晃,突然就被一些神經緊張守候在那的醫生護士架上擔架床推上救護車送去和平醫院急診室。她說她大約在醫院吊了三天點滴,完全不知道就在那段時間,廣場情勢發生巨變:李登輝接見學生領袖,並宣布召開國是會議……種種種種。等她辦好出院,獨自搭計程車趕回去想繼續靜坐,卻發現原本擠滿人的廣場,空空盪盪,只剩下漫天飛的垃圾,一尊巨大的野百合雕像,堆得像小山的礦泉水空瓶,所有人像幻術般全消失了。
這個故事唯一有感傷成分之處,或在她於一完全不理解事情全貌的孤島狀況,暈眩饑餓地(她除了吊點滴,並未開始進食)搭火車(還是每站停的普通車)回去他們那封閉小城的學校。回去後她便無聲無息地退出那個團體。後來聽裡頭的學妹說,整整半年,「紅夾克」發動社裡會寫文章的,在他們社團一本類似留言簿或會議記錄的冊子上,大加批判圍剿她「亂搞男女關係」、「玩弄學長感情」、「臥底」、「搞顛覆」……影影幢幢各式惡女行徑。


幾年後她受邀回母校(那時她已是一頗受學院矚目的小說家),在一視聽教室講演至途中,赫然見到「紅夾克」遠遠站在人群最後面。還是一身紅夾克,但變胖了,長髮變得油膩邋遢,面孔模糊,整個人走樣了。結束時他還舉手問了個問題,內容她不記得了,只留下一強烈印象:即全場除了她,沒有人知道這個像遊民的怪叔叔曾經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她確定「紅夾克」並不是留在學校當教授甚至助教,卻完全不能理解他為何人事全非時空挪移,卻仍出現在那校園。也許他是從哪處訊息得知她要來此演講,專程趕來PK她的……但甚至他站在那拿著傳過去的麥克風發言時,學生們像完全他講話的口音或冗贅修辭,嘩嘩哄笑就把他的聲音淹沒……
他說,我們在此時回憶那段時光,難免過於聖潔或過於猥褻。譬如一位心理醫生朋友私下告訴他,一位當年廣場權力核心人物日後成為政黨輪替新政府之金融操盤手,恰是他精神分析療程的病人。此君每日和上兆金錢數字打交道,承受之高壓非我們這些平庸同齡人能理解。他活在一個孤獨近乎夢遊的世界。據說常遺糞在褲子而不自覺。一個像科幻片橡皮靈魂人的故事:婚禮那天,原本相交十數年的舊情人要求新婚夜要和她度最後一次春宵。於是當晚那母豹般的女人check in入住他與新娘婚禮飯店洞房同一層另一房間,他待午夜,告訴新婚妻子、岳父母,必須趕去南部開個會,然後換一個房號,閃進那女人的房間。完事之後,此君離開情婦的銷魂帳,卻沒回去新婚妻子獨睡的客房,跑去另一層樓check in另一個房間,然後召妓。
啊?他們說這算是什麼故事?這人有點變態吧?像之前那位嫖高級妓女被踢爆下台的紐約市長。那樣的拉斯維加斯式對權力、金錢、性最缺之想像力的誇富孤寂遊樂場。對啊,她說,這個變態男跟我那個紅夾克故事有什麼關連啦。
他說,事實上,在妳的故事裡妳遭紅夾克和他的保鑣們遺棄的絕食時光,彼時我是在陽明山那些人渣哥們的宿舍裡通宵打麻將,一桌免洗杯裡塞滿飽吸可樂而腫爛的菸蒂和檳榔渣。有一天其中一個廢材說我們下山去吃永和豆漿順便去看學運。我記得我們從台大法商那一路走去全是打香腸攤和烤魷魚阿伯,人潮擁擠,夜色中像嘉年華會沸騰著一種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的歡鬧。我們夢遊般被人潮擠到央圖和大中至正門前的圓環──後來才知那是鎮暴警察要驅趕學生的第一線──很奇幻的,我們是旁觀者恰正站在邊界的正中:一邊是綁著黃絲帶的靜坐學生,一邊是拿藍色烤漆如亮殼甲蟲之長形盾的列陣警察,兩造的年紀相仿。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為何站在那兒,夜涼如水,警察這邊有帶隊官吹著哨子踩踏靴響轟轟緩慢進逼。在一個像所有人被魘咒住的靜止瞬刻,我掏出菸來點著,然後,那些第一排持長盾的像公園旋轉門側讓出一個個缺口,從他們後面衝出許多拿小圓盾和短棍戴頭盔穿鎮暴服的隊員,像狂風暴雨揮擊痛毆坐在地上的學生們。學生們哪經得起打,哭喊竄逃,陣形瞬間散潰……問題是,那整個過程,這些警察,像把我們當透明人或幽靈那樣穿過我們。他們像獵狗腎上腺素高漲朝中山南路、信義路各馬路去追逐學生。所有人都不見了,只剩下我們幾個,像風乾癆病鬼,叼著菸,不知該如何是好,愣站在那兒。

作者 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