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物語
孟買的貧民窟



插圖.龔雲鵬


一九五一年墨西哥駐印度大使Octavio Paz從巴黎坐輪船繞道非洲的好望角,抵達孟買,遠遠就看到「印度門」(Gateway of India)矗立在港口,在這個灰褐色的羅馬拱門後面,充滿異國風味的泰姬瑪哈(Taj Mahal)旅館側影,慢慢從空氣中浮現,從此他展開終生難忘的印度之旅。
多年前,我讀到他所寫的《印度》(In Light of India)一書,開啟我對印度的好奇心,而孟買是整個印度的縮影,印度的潛力和致命傷,所有對印度的愛恨,繽紛的喧譁與掩鼻的惡臭,都在孟買。
孟買的泰姬瑪哈大旅館,融合印度的多元文化元素,紅黃褐橘白五色雜陳,散發濃厚的次大陸風味。棲息在樹上的烏鴉在空中衝來衝去,擁擠不堪的車流和刺耳的喇叭聲,熱浪從四面八方襲來。但在旅館上面的咖啡館,遠眺阿拉伯海,夕陽西下,氣象萬千。
這堿O早年歐洲人登陸印度的第一站,當年數以百萬的印度士兵,從這堨X發幫助大英帝國開疆闢土。印度獨立時,英國人也從這裡撤退。孟買是印度獨立運動的大本營,印度聖雄甘地的孫子曾在這堛滿m印度斯坦》擔任總編輯,這堛煽C體永遠不愁找不到獨家、醜聞或危機。
孟買是印度的金融中心,也是Hollywood中心、商業中心、娛樂中心。它是美國的紐約、芝加哥和洛杉磯的結合體。最豪華的旅館、後現代的藝廊、最熱鬧的pub、科技研發中心、大學城,繁忙的鐵公路網,東西南北互相穿梭。大孟買地區的居民,將近二千萬人,其中有全世界最有名的貧民窟Dharavi,也有亞洲最具規模的幫派組織,任何外來的觀光客,都會被它的外表嚇到,它每天都有意外,好像到處都有狙擊手,生活如同都市游擊戰,很刺激也很累。
上個月孟買恐怖攻擊,舉世震驚,但是孟買人早已習以為常,一九九二到九三年貧民區的印度幫和穆斯林幫發生暴動,死亡二百人。二○○六年孟買火車大爆炸,死亡二百人。這次恐怖攻擊的性質不同,純粹是政治動機,由巴基斯坦受訓的恐怖分子潛入執行,有引爆南亞危機的可能。但孟買人早已處驚不變,泰姬瑪哈大旅館的攻擊現場尚未清理完畢,孟買的股市就上揚了。
印度社會對恐怖事件的疏離和漠然,來自印度人的宿命論,但這種宿命論,不全然是悲觀的,他們認為這是凝視現實,並與現實周旋到底的生存之道。沒有這種價值觀,他們不會有如此的生命力。
泰姬瑪哈旅館的lobby布置古色古香,頗有氣派,但它和新德里的Imperial Hotel(帝國大飯店)不能相提並論。帝國飯店的牆壁上掛著數以百計超大型油畫,描繪大英帝國在印度的征伐,殘酷、勇氣、抵抗、血跡。這些油畫令人看得熱血沸騰。但孟買面向阿拉伯海,到處都有義大利、土耳其和波斯口味的咖啡,不像新德里那麼嚴肅和沉重。
孟買記者向我描述當地的黑幫組織,活神活現。他說,這是印度最有組織和紀律的團體,不只比孟買政府有效率,甚至可和情報機關一別苗頭。黑幫老大在海外發號施令,喀拉蚩、杜拜、曼谷、倫敦或阿根廷,透過衛星指揮綁架勒索。他們國際化的程度非警方所能比,因為警界不准與外國來往。孟買的黑幫幾乎和孟買的股票交易所一樣國際化。


孟買的富豪很多,外來投資客、Bollywood大明星、豪華的婚宴。黑道廣布眼線,收集有錢人資料,他們採取軍隊的作案方式,有人提供武器、有人找對象、有人接應、有人執行,甚至有人負責巡視法院,負責恐嚇證人,還有人負責安家費,他們的作業手冊和訓練手冊,幾乎不輸恐怖組織。
印度的法院審理案件一拖長達二、三十年,法案堆積如山,司法正義瀕臨崩潰,黑幫取而代之。孟買的警官與黑幫關係密切,普遍要靠收受黑幫賄賂以補家用,黑幫與警界和平共存,政客來來去去,警官也調來調去,只有黑幫永遠在那堙C他們所執行的正義,常比法官更得到人民的信任。
穆斯林在印度受到歧視,不論教育機會和生活環境各方面,都不如印度教徒。但印度教的激進組織,卻懷疑穆斯林是巴基斯坦留在印度的第五縱隊,甚至有人說,印度的穆斯林是巴基斯坦所製造出來的第五顆核彈。
宗教衝突在孟買最嚴重,因為孟買有亞洲最大的貧民區,政府官員不願進入貧民區,貧民區由黑幫統治。
印度人稱貧民區為「Slum Colony」,他們也把西藏人社區叫做「Tibetan Colony」,有二十個西藏「殖民地」分布在全印度各地。孟買有數百萬人住在許多不同的殖民地,其中的Dharavi貧民區,最有特色。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住進百萬人,擁擠惡臭難以想像,但令人驚奇的是,上千家小型工廠在那堨肸琚A形成一個小型社會,吸引記者學者參觀訪問,英國的經濟學人雜誌特別派記者進駐三天,以體驗貧民區的企業精神。
大部分貧民區缺水缺電,平均三千人只有一個廁所,大小便滿地,臭氣沖天。但是Dharavi這個貧民區,卻得天獨厚,隨著孟買不斷擴充,逐漸處於市中心地帶,它被兩條主要鐵路幹道夾在中間,四周共有六個車站,從鄉下湧進來的農民源源不絕,有了水電和勞工,再加上一點企業精神,貧民區開始出現家庭工廠,皮革、洗衣、廢物回收等等。五人到二百人的規模的小型公司,處處可見,形成奇觀。
剛進入Dharavi那一刻,無法忍受的惡臭迎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窄狹昏暗的泥路,兩旁都是灰黑色的、廢物拼湊起來的小房子。一家人擠在三、四坪的地方,用塑膠布蓋的屋頂,繩子綁成的躺椅,穿著破布的孩童,光著上身的爸爸。有的住在這堥滮T代,直到開工廠發了小財才搬出去,但黑幫不放過他們,他們要付保護費。保護費也是一種稅,只是由黑幫代收而已。據說,被綁架者所付的贖金,也可申請租稅抵免,孟買法院也默認贖金是一種稅。
孟買的貧民區看起來有如人間地獄,但卻無人餓死,這堣]有共產黨員和政黨活動,有人出來競選區議員,以對抗黑幫和警察的騷擾。在社會底層的底層,在爛泥巴中,在岩壁縫中,還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這種力量,顯然不是任何人可以摧毀的。
初到印度的人,很容易被這裡的空氣、天氣、交通、味道和顏色所擊倒,急著想要打道回府,但過了一段時間,開始對滿街猛按喇叭的現象習以為常,看到大家永遠不會守時,了解這個社會似乎另有自然旋律,於是逐漸領悟,這是不同的文明,印度這隻大象走很慢,但步伐穩重,任誰也撼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