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喜不自勝



插圖.含仁


這幾天,我們家這個「家後」,因為兒子宣布訂婚,實在有點「超過」,「喜上眉梢」已經無法形容,睡覺做夢都會笑醒,見人不管熟與不熟,一定轉彎抹角,扯東扯西,把話題引向「家有喜事」。老實說,即將被推往樓上的我,一旁觀察,簡直快要無地自容了。兒子結婚,有那麼值得高興嗎?有那麼了不起嗎?
我想,六十上下的老男人,像我同一輩的朋友,經歷過這種震蕩的,想來不少,他們是怎麼過來的?我很好奇。
時間太久,我早就忘了,當初自己走上這條路的時候,被我震蕩了大半生的老爸,究竟有過什麼樣的五味雜陳體驗。後之視今,猶如今之視昔,只可惜,我錯過了傳承,從來就沒有機會跟他討教。那段日子,活著都手忙腳亂,那有餘力考慮老頭子的心情呢!
也許,只能自求多福,先把當前的「亂象」擺在一邊,靜下心,從近來的事態發展上面,一步步追尋。
僅就婚姻一事考察,我們家這個老大,始終是個「老大難」。
若以先天條件而論,眾人眼中,本該是「搶手貨」才對。外型可以說相當出眾,身高一米八二,更因從小熱愛運動,身材也便跟一流運動員不相上下。五官面孔應屬首選,看過《色戒》的朋友都說,只要不開口唱歌,便是王力宏的翻版,確實,我也覺得,幾乎可以亂真。此外,教育學養也不差,普林斯頓英語系畢業,雖然不到學者程度,書還讀得相當廣泛,必要時,談吐可以不俗,寫東西,也有點分寸。照理,這不是任何做家長的夢寐以求的下一代嗎?為什麼成了「老大難」呢?
不妨實例說明。
大學二年級的暑假,我安排他去台北。一面在師大國語中心讀中文,剩下的時間,在一個處理國際經貿事務的機關實習,幫人家改英文信函和文件。如此煞費苦心,兒子的「台灣經驗」,卻因為一場戀愛,不但得不償失,差不多惡化為夢魘。
對方是校花一級的美女,交往兩、三個月,分手前,她父親直截了當提問:將來,你能為我們家,做出什麼貢獻?
最傷的是,面試當時,如花似玉、百依百順的校花,一旁微微笑著,看來是跟她老爸一條陣線了。
一年後,校花如願嫁入億萬富豪名門。兒子的第一個致命弱點暴露出來了:外型好,有教養,抵什麼用?社會講究的是實力,你的實力呢?
現實不一定完全冰冷,年輕嘛!總之,經過一段時間調整,又開始談戀愛了。
這一次的對象,比較「門當戶對」。
美國華人第一代有個共同的疑似種族主義的偏見,害怕自己的兒女跟異族通婚。我家「家後」也不例外。不過,她比較開明,她的「異族」定義寬鬆得多。黃種人當然不算,中、日、韓、越一家人,同文同種也。白人以至拉美人也能接受,唯一嘴上不說心裡卻抵死反對的是黑人,不過,她的邏輯倒不是純粹的種族主義,她只是經驗判斷:黃種人跟黑種人的混血,什麼時候見過一個好看的?黑人屁股翹腿細,黃人腿短屁股扁,兩個一配,肯定怪物。皮膚更不用說啦,焦不焦,黃不黃,香蕉木炭之間,別提美感,健康都好像有問題。最恐怖的是頭髮,遠望彷彿一堆未經漂白的苧麻,近看更是一團亂繩。
她的偏見,是因為我們有過一家牙買加鄰居而擴大聯想推論出來的。
「這個樣子的娃娃,能抱在懷裡嗎?」
我提出抗議:「老虎伍茲呢?」
「那就請你看看他的嘴唇,好看嗎?」
不過,她運氣不錯,兒子這次挑中的是個韓國第二代。不但模樣兒討人喜歡,因為跟章子怡神似,而且,人家也是普林斯頓畢業,比他晚三屆,品學兼優,一畢業就給跨國大公司羅致,這不是明擺著的「門當戶對」嗎?尤其讓做母親的興奮,女方父母跟我們一樣,都是第一代移民,韓國來的留學生,現在是某大學物理系教授。雖然沒見過幾次面,連我都覺得,這門親事,也許可以接受,我最怕無聊社交,對方如果是高級知識分子,至少通情達理吧。


然而,事與願違,女孩子樣樣出色,就是脾氣不好。脾氣大還可以磨煉,小心眼卻是絕症。兒子因為外型和個性,不免留下些風流韻事軌跡,如果仔細追究,那就沒完沒了。有一段時間,女孩子奉派到莫斯科出長差,兩地時差日夜顛倒,那兩、三個月,他根本無法睡覺,每夜國際長途電話動不動一、兩小時,除了每天生活的細節必須鉅細靡遺,一一交代,歷史舊帳,更免不了一翻再翻,每次電話都以枕邊細語始,痛哭流涕收場。不到半年,終於鬧翻了。
這一次,被甩的,不是兒子,而是對方。
後果十分嚴重。試想,這麼優秀的女孩子,自尊心受到傷害,再加上性情本就剛烈,一旦決心報復,後果如何收拾。
說起來,應該算是家門之恥。最後鬧到不得不上法院,請求警察保護。
類似的例子,還可以說上好幾個,不過,意義不大了。總之,大概不難理解,我前面說的「老大難」是什麼意思了。
剩下一點篇幅,我想,該破一破題。
我沒選擇「家有喜事」,也不用「喜出望外」,卻以「喜不自勝」為題,當然是想傳達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因為,我發現,「不自勝」這三個字,仔細讀,其實不必解釋成「不可約制」,也不妨讀作「不勝酒力」的「不勝」。
兒子的青春,就要過去了。今後,他也將跟我曾經長年體驗過的一樣,喜事辦完,接下來就是油鹽柴米,再下去,生兒育女,再下去,孩子的成長、教育,再下去…。
一句話,他跟我一樣,都得面對平凡,長期的、重複的、沒有太多奢望與空間的平凡。
不能不同時想到我自己的父親。
那是個禮拜天,父親突然撒手前不到半年,我有一次平生難得的機會,跟他單獨相處,而且,不知道是否冥冥之中有了預感,他居然向我坦開心胸。
我問他:你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年輕時的理想,一個都沒有實現!」他說。
我接著追問:什麼事情,讓你沒法實現理想?
「還不是因為你媽,你,還有你的弟弟妹妹……。」
當下的我,並不覺得自己成了累贅而難過,因為,我接著又問了一個問題。
「後悔嗎?」
他沒有立刻接腔,卻伸過手來,像我小時候把全部甲等的成績單遞給他那個時候一樣,輕輕拍著我的後腦杓。
「上帝把我放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你們。」

作者 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紐約眼》系列第六本《憂樂》,已由「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