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原來我不笨 盧蘇偉


回顧盧蘇偉的求學史,恐怕沒有人比他失敗更多,更大。因為八歲一場腦膜炎,他的智商只剩七十,國中讀啟智班,職校沒能畢業,之後更花了七年、考五次才上大學。成為少年法庭觀護人後,他過去的挫敗經驗反而是今天輔導工作上寶貴的資產。
彷彿宿命,他的獨子豆豆小時候也被檢查出發展遲緩,智商只有七十二。所幸,兒子也遺傳他那種驚人的堅持力,以積極正向的態度克服缺憾。今年,豆豆如願考上建中。這是父子倆不斷勇往直前,把缺憾化為生命恩賜的故事。




距離第一次採訪才過了兩天,第二次見面,盧蘇偉已經忘了我的臉。我先向他打招呼,他顯得十分謙和拘謹,就像初見面時一樣,他依然用「辛苦妳了!」開場。禮貌周到的神情背後,他的眼神卻像在記憶之海裡迷了路,不經意露出一絲困惑。
「我前陣子做電腦斷層,我的右後腦還是一個窟窿,是凹進去的。」盧蘇偉解釋八歲患的那場腦膜炎,高燒三週,延誤就醫的結果,雖然救回一命,剛開始卻無法自行大小便,無法講話,也沒辦法認人。持續復健後,他雖然突破醫生評估「活不過三年」的壽命,智商只剩七十,數字、圖像、短期記憶等功能也受到傷害。
他和妻子剛交往時,鬧過一次笑話。「有一次約會,我在火車站等很久,一直沒看到她。原來她站在我旁邊很久了。我只記得她是蓬蓬頭,那次她把頭髮洗直了,我就認不出來了。」他也記不得自己的車牌、電話號碼、身份證字號…;不會減法和除法;無法用注音符號拼音;妻子交代他下樓買牛奶,他往往走到家門口就忘記。他的生活離不開筆記本,不記下,就會遺忘。
所有英雄都要經過一場試煉之路,四十八歲的盧蘇偉也將腦膜炎的損傷反轉成為他生命裡的恩賜。他現在是板橋地方法院少年調查官(觀護人),也是親子輔導、潛能開發的專家。他的自傳《看見自己的天才》熱銷超過五萬本,演講超過四千場。最近,他剛出版新書《只要你想你要,你就得到》,這書名也是他看待自己的態度。


兩年前,盧蘇偉(右)陪兒子豆豆完成泳渡日月潭的夢想。(盧蘇偉提供)


盧蘇偉小時候(後排左二)與其他五位手足和媽媽(後排右二)合影。大姊盧美貴(後排右一),是他求學路上的貴人。



童年 總抱鴨蛋
他和我們約在法院,他專屬的「十一號談話室」採訪。這裡除了白牆、灰色冰冷的不鏽鋼桌、一台電腦,房間空蕩蕩的,給人了無生趣的感覺。但盧蘇偉就是有辦法讓一個個未來的陳進興走進來,打開心房,講述自己在成長過程受到的傷害;當他們走出去,他們願意為成為未來的水電工、木匠、美容師而努力。
他懂這群孩子,因為他小時候也像他們一樣成績不好,也曾蹺課逃學、考試作弊,永遠是學校裡的異鄉人,永遠有適應的問題。更慘的是,成績不好的人,老師也不相信你的品行。「小學時,班上有一陣子鬧小偷。有一次,一位同學掉錢,老師從我的書包搜到一張十元鈔票,雖然同學馬上澄清他掉的是兩張五元,但我怎麼說,老師都不相信那是爸媽給我零用錢。」又說:「反正每次同學做錯事,老師就說:『盧蘇偉,你也出來!』好像多打我,總不會錯的。」
至今,他還是常做惡夢,夢見背包裡突然出現不是自己的東西;每次上大賣場或超市,都神經緊繃擔心自己忘了付錢。而老師永遠不會知道,你對一個幼小心靈的傷害可以延續多久。
盧蘇偉出生在台北縣平溪鄉的礦工家庭,在六個孩子裡排行老四。記憶力受損,他小時候考試總抱鴨蛋,但家人覺得他能活著已是奇蹟,並不苛求成績。他尤其難忘某次考試,他破例考了十分,父母高興得賞他一隻雞腿吃,這可是拜拜時才有的大餐吶。這時,住他隔壁的同學卻因為某科只考九十分,在「少一分打一下」的規定下,被老爸用皮帶狠狠抽打。


盧蘇偉演講超過四千場,藉著演講,他到處散播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


盧蘇偉的生活離不開筆記本,不記下,便會徹底遺忘。


盧蘇偉到處推廣騎獨輪車的好處。這天他腳傷,未能親自示範。




2006年,盧蘇偉帶著「花蓮信望愛少年學園」的孩子挑戰獨輪車環島。(盧蘇偉提供)

聯考 考了七年
他念國一時,他的大姊盧美貴師大畢業,正好當上他的導師。想到往事,盧美貴很快就哽咽了,「他的空間記憶力燒壞了,英文的pbdq永遠分不清楚,book寫成dook,怎麼教都不會。唸書這麼苦,我知道他也滿沮喪的,想過要出家、要自殺。我教他用會的字寫日記,每天寫,這對他也許有點影響。高二時,他作文比賽得獎,他跳著回來,大喊:『我要考大學了!』我想就考吧,沒想到一考這麼久。」
「我讀了四年國中,其中三年是讀啟智班,又勉強讀了一個三流的職業學校,連畢業證書都沒拿到…,最後花了七年,重考五次才上大學。」盧蘇偉談起他的求學史,聲音總是明亮爽朗,人們很難體會其中長年的挫敗感。其實,他一直很努力,每天洗冷水澡,連過年也閉關苦讀。第一次聯考,他差最低錄取標準兩百多分;第二次差一百多分;第三次差四十幾分;第四次…他原以為一定會考上,還是差了兩分。
二十四歲第五次聯考,盧蘇偉靠著退伍軍人得以加分百分之十的優惠,終於考上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系。直到大二,他在一次完整的人格智力測驗中發現自己雖然部分智力受損,卻在創造思考、邏輯分析上有超人天分。從此他調整學習方法,只記關鍵字,透過像樹枝圖似的系統記下每章節重點,竟以第三名畢業,並以第三名考上高考司法行政觀護人科。
觀護人得負責輔導犯下竊盜、吸毒等罪,不需入獄服刑的孩子。早期人手不足,他一個人要負責三百五十個孩子,「看他們一直往下掉,我很慌,不知道該怎麼辦?早期我的方法有點激烈,我會打孩子呀。」他往往一接到家長電話說孩子持刀跟家裡要錢,就衝到人家家裡去,也不怕孩子手上的刀子猛揮,抓起來就打。


這一間間談話室,是法院輔導青少年的場所。成為觀護人,對盧蘇偉來說,也算完成當老師夢想。

遺憾 孩子犯法
十幾年前,卻發生一件憾事。「有個孩子從十五、六歲開始,被我輔導了五年。他偷機車、恐嚇取財,每次都跟法官認錯:『對不起,我知道自己錯了。』他聰明得不得了,每次都被原諒。他二十歲服兵役,攜械逃亡,然後搶劫、殺人、強姦,判了五個死刑。被槍斃前一天,我帶他媽媽去看他,他喊:『老師,原諒我,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以原諒你的話,怎樣都願意呀。那孩子是我一輩子最心痛的事情,我發誓不讓自己再心痛一次,一定要把孩子們顧好,不讓他們觸法。」
根據犯罪生命史研究,犯罪高峰是二十五歲,之後就開始下降。他說:「我努力要讓這些孩子在二十五歲之前,提早跟社會和好,跟自己和好。」兩年前,他發現日本有一項研究,騎獨輪車可讓人在心理上增強自我概念,還能促進腦部產生新的連結。他自費數十萬買了上百部獨輪車,送給與法院合作的安置機構「花蓮信望愛少年學園」的孩子;他先是自己練了兩個月才學會,又每週舟車勞頓去花蓮教孩子,前後半年籌備,帶他們用二十天挑戰一千公里獨輪車環島。他得意地說:「後來三十個孩子都維持在正軌上,兩個失聯,但也沒聽說再犯罪。」
他也經常幫想唸書的孩子繳學費,今年就繳了三十幾萬。他不求孩子們歸還,只叮囑他們將來有能力要幫助十個同樣困境的孩子。他太太張淑美說:「他對錢看得很淡,我說我對你要求不多,薪水不要全捐光喔。我們當老師的,都知道愛的重要,但實在難有那種多餘心力。可是他不論對誰,都願意付出。」


豆豆小時候被檢查出發展遲緩,盧蘇偉說:「我認為這是他的特質,只要有好的學習態度,擺對位置,他一樣會爆發出能量來。」

拆字 編成故事
他們有一個十六歲的兒子,小名豆豆。彷彿是宿命,豆豆小時候也曾被評量智商只有七十二,一樣有發展遲緩、學習障礙的現象。「我太太是國中老師,她很聰明,智商一百三。豆豆小時候連寫字都學不會,他媽媽發飆,我只好對她講:『對不起,遺傳不好,請妳多多原諒。』」
盧蘇偉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有某種缺乏,但也可能造就另一種能力。他發現豆豆記不住圖形,但若將圖形變成故事,就能學會。他舉例:「像『聽』這個字,我把它拆解成:從前有個國王,耳朵愈長愈大,一直到他十四歲的時候,有一天心裡有個聲音說:我為什麼耳朵很大?因為我是國王。」接著,他又講了幾個說文解字的故事。
對於像豆豆這樣弱勢的小孩,他認為正向積極的態度非常重要。他把孩子訓練到─老師打他,他會向老師鞠躬說:「謝謝老師看重,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提醒我。」同學藏他的鉛筆作弄他,他會說:「藏鉛筆的遊戲好好玩喔,下節課再來玩。」


盧蘇偉的太太張淑美(左)描述老公說:「我最佩服他學任何東西都很有毅力,一定會做出成績來。」

長泳 驚人毅力
講起孩子,盧蘇偉的眼睛閃著晶光。他說:「我孩子學任何東西,剛開始都非常困難,人家學一遍就會,他學兩遍、三遍、四遍、五遍…。但他很拼,學習態度也很積極主動。」他舉父子倆為了泳渡日月潭的夢想,在寒冬中練習長泳的例子,「那天太冷了,豆豆游到腳抽筋,我說不要游了。他說:『我們今天的目標是三千公尺,一定要做完。』後來,豆豆只能半跳半游半走…,游完時,他的兩腳都抽筋了。」那股驚人的堅持力,簡直就是盧蘇偉的翻版。
儘管豆豆有學習障礙,法院的孩子普遍成績不佳,他不認為這些孩子因此「不適合」讀書。他說:「沒什麼適不適合?只是學習方法不同。愛他,就是要讓從小養成正向積極的學習態度。我不一定要孩子成為高學歷的人,但讀書就是孩子的責任啊,這跟父母親得工作一樣,我們要喜歡我們的工作,要把事情做好。我從來不去問孩子的分數,我在意的是他的學習態度,他有沒有全力以赴?我相信孩子不會因為沒讀書而沒有成就,但是會因為懶散、不努力的態度而沒有成就。」
豆豆受到父母影響,不愛電視,少玩電腦,喜歡閱讀。考試成績不好,他不氣餒,總是記得爸爸說的:「聯考和學測才是真正考試,其他只是練習,你在練習時發現自己愈多的不會,你愈有機會把失去的分數找回來。」豆豆的成績果然如倒吃甘蔗,兩次學測作文都拿下滿級分。


盧家的房門上還貼著今年母親節前夕,盧蘇偉和兒子熬夜製作的母親節海報。

兒子 勵志教材
今年七月,豆豆如願考上建中。這又成為盧蘇偉演講時激勵人心的好教材。演講會場,一個絕望母親講起自己有學習障礙的小孩,還有焦急的老師講起失控的學生…,他溫柔地笑著聽著。「人生很長啊,你不一定要贏在前面,像我讀了四年國中,其中三年是讀啟智班…」他又說了一遍自己的求學史,但他遠比求學那些年更堅強了。
演講場上,我向他打招呼,我熟悉那個眼神…他正打開一個個記憶的抽屜,一面客氣寒暄:「辛苦妳了!」事後他才坦承,其實,他還是沒記住我的名字,我的臉。

小檔案
出生:1960年生於北縣平溪
學歷:1988年中央警官學校犯罪防治系畢業;目前就讀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
獲獎:推廣社會教育有功人員獎(2000)、周大觀文教基金會全球生命獎章(2005)、中華民國觀護協會金舵獎(2006)、辦理獨輪車環台,相關紀錄片《飛行少年》獲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2008)
著作:《看見自己的天才》、《賞識自己》、《只要你想你要,你就得到》等37本

後記
醫生無法解釋為什麼盧蘇偉的腦子受損至此,多數功能卻很正常。盧蘇偉說:「後來,我從洪蘭教授的書裡找到答案。她說當你的腦某部分功能不足,但你有很強烈的意圖要去做某件事情的話,腦的其他部分會不斷增強,神經叢會不斷延伸。」我是看了勵志書籍就想立志的人,聽了盧蘇偉的話也覺得陽光罩頂,只可惜那所謂「強烈的意圖」,例如想減肥…,腦細胞的熱度一天就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