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插圖.含仁


穿著一身雪白閃亮制服與裝備的強棒楊大力,慢步站進打擊區,他安靜卻凌厲的眼神緊緊盯著我們的投手大魚,全身一動也不動,只有他的雪白球棒的棒尖微微搖動,好像是微風拂動的樹梢。捕手阿博仔大概是怕投手被打者全神貫注的模樣嚇到了,特別站起了做了加強守備的手勢,讓氣氛緩和一下。這時候,投手大魚慢慢把手套舉到胸前,斜眼看了一下一、二壘的跑者,抬腿轉身跨步,用力把球投出。
「史脫賴克!」主審大叫,我們不禁都叫好起來,大魚搶到第一個好球數,楊大力面無表情,慢慢退出打擊區,輕鬆地揮了幾下棒子,又慢步走進打擊區,主審也比出開始的手勢。場外的教練和選手的聲音也大起來了:「給他打,給他打,打不到啦!」
大魚再度舉球到胸部,抬腳把球投出,石像一般安靜的楊大力等球好像已通過本壘板才旋轉身體,揮棒速度像燕子揮翅一樣快。「鏘!」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發出,說時遲那時快,楊大力的棒子猛然擊在球上,那顆球直飛上天,朝中外野的方向快速飛來。我感覺得全場球員的眼光轉向我,我也意識到那顆球是正面對著我飛過來,但我的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那顆球是近是遠。也許是停滯了一秒鐘,也許是好幾秒,總之,我呆立在那裡,直到我看到場中人影的快速移動,彷彿才驚醒過來,等我轉身快步後退,那顆近乎平飛的遠球已經在我面前跌落下來。
球的距離大約和我平日練習的高飛球差不多,應該是我可以守下來的球,但那一秒或幾秒的空白,讓我失去了先機,等我揀回球,傳給攔接轉傳的二壘手,對方在壘上的兩名跑者已經都回本壘得分了,打者楊大力也跑到三壘了。
我站在防守位置,心裡亂成一團,臉上熱熱的,我搞砸了生平第一場比賽的第一個球!我不敢直視場邊教練的眼光,連投手大魚和一壘手憲哥的目光都讓我感受到指責的意味。
比賽繼續進行。緊接下來對方四棒的打者是投手蘇大頭,他一棒擊到二壘手的前方,被封殺在一壘前,但三壘上的跑者也回到本壘得分了。
接下來的五棒又打穿了三、游防線,上了一壘;六棒一上來也打了一個越過游擊手頭上的小安打,局面又變成一、二壘有人。我可以感覺到我的隊友有點毛躁了,開局到現在,我們只解決了一名打者,投手拿對方一點辦法都沒有,守備也悶得很,平常能守的球,突然間全是問題,不曉得要怎麼打下去?現在已經不是制服、裝備不如人,我們在技術上恐怕真的差別人一大截。
悲劇還沒有要落幕的跡象,七棒上來專打界外球,一球一球磨到一個保送,一下子又滿壘了。第八棒是個較小個子的打者,棒子握得短,看起來大概是較好對付的弱棒,可是在兩好兩壞之後,他一球打到二壘壘包附近,菜園仔竟然撲倒在地也沒撈到,球就滴溜溜滾到我的中外野防區來。我不要命地往前衝,跑了十幾步地上撈起那顆球,眼看三壘跑者已經跑回去得分了,二壘跑者繞過三壘也沒有要停的意思,我抓起球用力往捕手長傳而去…。
球才出手,我內心已經暗叫不好,可能是太緊張全身僵硬,肩膀不聽使喚,那顆球提早滑出手,方向完全不是飛向捕手,而是離捕手站定的位置至少五公尺的大暴投,捕手歪著身子也沒摸到邊,只好匆匆轉身撿球,對方又跑回兩分,連小個子打者都跑到三壘了。
我剛剛才搞砸了生平比賽的第一個球,現在又搞砸了第二個球,我看到阿益教練在場邊氣得把球帽摔在也上,心裡糾結在一起,對自己感到絕望,我也在想,教練以後不會再讓我上場了,我根本不夠格打這樣正規的比賽。


球賽沒有同情和慈悲的時間,對方打九棒的捕手拎著棒子又上來了,我聽到阿義教練大叫:「守下來,守下來。」大魚第一球投出,對方就出棒了,清脆一聲響,那顆球高飛起來,飛向我的右側,我急忙衝了出去,眼睛盯著球,球場上的動態突然間全部退出視線之外,只有我和天上那顆球的相對移動位置,正當我覺得我已經掌握球的時間和路線時,耳邊猛然冒出秋哥的急促叫喊:「我來,我來!」我才從眼角餘光發現秋哥的身影已在我的身邊,我急忙閃身,但肩上還是和秋哥撞了一下,秋哥踉蹌一步傳出球之後,轉頭怒視著我說:「我喚了那麼多聲,你還一直衝過來!」
我真的一點聲音都沒聽到,但這樣一擔擱,三壘跑者又輕鬆跑回去,已經是七比零了,一局的比數好像是人家一場的比數。
輪回到一棒,一棒又擊出一個二壘附近的滾地球,這一次,菜園仔迅速從地上撈起球,流暢地快傳一壘的憲哥,終於幹掉了第三個出局者。
大夥垂頭喪氣走回充做休息區的樹蔭下,阿義教練鐵青一張臉,勉強維持口氣的平靜:「大家太緊張,好像都不會打球了,投手沒球速,防守沒半步,這樣是要怎樣贏球?現在開始,大家給我忘掉剛才的比賽,重新來打,伊老母有生伊三隻手四隻腳?你們是在怕什麼?等一下給我拿出精神,好好地打。」
大家低著頭準備去了,阿益教練可沒放過我,揮手要我過去,我走過去,他一個手套打在我的頭上:「阿你是在打啥?球飛過去,你站在那裡看電影;球撿起來,你又給我傳到外國去,你是在打啥?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我低著頭,小聲說:「太緊張了。」
「阿你在緊張什麼?會死人嗎?球來就把它接起來,拿到球就傳到場內,跟平時都一樣啊,這樣會不會?」
「會。」我聽出這些話不全是怪罪的意思,心裡又燃起一絲希望,也許教練並沒有要放棄我,還是願意讓我繼續比賽的,但是,但是,比賽那麼長,我要怎麼樣熬過今天這一天呢?
蘇大頭在場上繼續投球,他還是繼續用七成上肩投法,搭配三成側投,球路比第一局更有威力,也更變化多端,我們接下來的三位強棒憲哥、秋哥、菜園仔,只有憲哥曾經擊出一個界外球,其他的揮棒完全摸不著球皮,三個人接連著被三振,最後一個球投出之後,蘇大頭在投手丘上輕摸帽沿,帥氣地刷一下袖子,威風八面地走了下來,我們簡直是沮喪到極點。
又到了攻防交換,菜園仔突然走到阿義教練面前,說:「教練,讓我來投好不好?」他的聲音不大,但全隊都聽到了,我們都回頭看著阿義教練怎麼說。大魚是國小就擔任投手的熟手了,平時練球最穩,教練也總是倚他為主力,我們也覺得理所當然。可是這段時間的練球,我們也都看出來,菜園仔才是未來的希望,他天生好臂力,又特別有天賦,阿義教練教的幾種握球法,他總是一學就會,直球、卡伏都很有威力,雖然有時靈有時不靈,但我們都覺得大魚的球比較好打,菜園仔的球就難打多了。
阿義教練眼睛打轉,彷彿在盤算,但也只是一下子,他也下定了決心,他說:「菜園仔,你下場接替投球。大魚,你去守一壘;憲治,你守三壘;武雄,你接菜園仔的位置,改守二壘。大家聽好了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