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物語
我的耶路撒冷!



插圖.龔雲鵬


我坐在Zion廣場的小咖啡館,和耶路撒冷郵報記者喝下午茶。他正在興高采烈的談著以色列外交內幕,我看到路上不少人腰帶手槍。中午陽光普照,清風徐來,但空氣中卻有一股叫人透不過氣的沉重。
耶路撒冷是一個位於道路盡頭的城市,一座可以到達,但不可穿行的城市。它是一個布滿扭曲的、彈痕累累的、鋼鐵碎片的城市,一個永遠被恐懼包圍的城市。這堛漫~民個個沉默寡言,鬱鬱不樂,聽不到笑聲,看不到小孩。但是任何訪客,都會在此留下終生難忘的回憶。
Zion Square離市政廳走路不到五分鐘,再過去一點就是三千年征戰不休的老城(Old City)。我住在廣場旁邊的民宿,每天走路穿過曲折的巷道。這堛熊騛D都是石頭鋪成,大塊的鵝卵石,鏽跡斑斑的鐵柵,長得不高的老樹,像彎著背的老人,呵護著石頭砌成的老屋。但有些區域充斥地中海的蔚藍風味。著名的耶路撒冷郵報,是五層的舊洋樓,當時它是以色列最重要的英文報紙,各國記者到此,非先拜這個碼頭不可。
這位記者我已忘了名字,他對台灣與以色列和中國之間的祕密來往知之甚詳。他說一九九五年,李登輝多次派人到以色列安排私人訪問。台灣承諾在以色列投資二億美元購買一家銀行,又與國防工業部門達成多項協議。但在最後階段被中國大使館得悉而泡湯。總理辦公室主任阿巴斯,因收受賄賂被起訴,不過,起訴書上不稱台灣,而稱「某亞洲國家」。
以色列的外交、情報、軍工業和科技產業像連體嬰一樣,血肉相連,它和阿拉伯國家的關係緊張,但私底下都有各類掮客穿針引線,只要不公開,什麼事情都好商量。李登輝訪問不成,雙方都覺得遺憾。
以國醜聞不斷,媒體忙著追蹤。這個國家充滿祕密,但是政府似乎永遠藏不住祕密。因為這是一個小國家,政客彼此認識,人人都可攀關係,以色列政治像部落政治。彼此挾怨,在宿仇中尋找妥協。
市政廳附近早餐店,許多腰帶手槍的居民,拿著烤餅喝咖啡看報紙,這對巴勒斯坦人不只是歧視,應該說是公然的挑釁,我的記者朋友說,這個城市經常發生恐怖攻擊,手槍是自衛。但事實上,巴勒斯坦人都住在東耶路撒冷,不在這堙C這些佩槍的居民是極少數的好戰派,他們有宗教政黨的支持,市長也奈何不了。這個地區靠近老城,宗教氣氛特別濃厚。
老城是「一只裝滿蠍子的金碗」,有人用這種鄙視口氣形容這個舉世無雙的聖城。它是一個異彩繽紛的鑲嵌畫,神話與傳說的交織,火與血的蹂躪,虔信與異端的交集。朝朝暮暮,不同的號角和鐘聲此起彼落,散發著一種使人昏眩的魅力。


走在耶穌受難的石板路上,瘋子喃喃自語,打扮得像先知的怪人,和各地遊客擠在一起,在神聖中充滿喧譁和荒謬。
我在那堥咫F三天,尋找生命的意義,累了就在巷中小店買杯果汁坐在牆角,仔細觀察這些虔信者與假先知的動靜,突然心中無比清醒,知道現實與幻想的距離,剎那間,忽然懷念台灣的乩童。
有一天晚上,我集中所有勇氣,克服不應該有的恐懼,在老城內的小客棧落腳,想著體會一下在聖城過夜的神祕經驗。一晚二千元新台幣,設備簡陋,一股濃烈的味道,飄浮在空氣中。晚上不到九點,老城已陷入無邊的寂靜,我獨自在巷道中徘徊,秋天,已有初冬寒意,在孤獨中似有恐懼襲來。
這一夜,有上帝和阿拉的共同陪伴,離天堂特別近,精神興奮不已,直到清真寺的擴音器傳來高亢、悠揚和略帶蒼涼的喚拜聲,才累極倒在床上,中午前,急著逃離老城。
耶路撒冷的爭端,吸引全世界的記者、作家和川流不息的政要。政要喜歡住在King David Hotel,這個金碧輝煌的五星級旅館,在第一次大戰前即已存在,鳥瞰全市,視角絕佳,但安全措施嚴格,附近發生多次爆炸。一般記者喜歡住在巴勒斯坦區的American Colony,這是一間頗有歷史的老旅館,價格公道。以巴衝突爆發,觀光客跑光光,記者卻擔心訂不到Colony的床位。這埵鴝顗F區,巴勒斯坦人的熱情好客,外來記者留下深刻印象。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在爭取國際支持的競爭上,如果巴勒斯坦占上風,這家旅館的服務,也發揮了作用。
多年後,我拜訪以色列最著名的作家Amos Oz,他出生在耶路撒冷,現在已搬到南部沙漠中的小鎮,但他對這個城市有最生動的描述。他說這是一個身陷重圍的城市,永遠伴隨著騷動和脅迫,空氣中,充滿窒息的壓力,好像有人一直在你耳邊細語:「你等著,咱們沒完,我們早晚會逮到你。」
「在冬季的黑夜,你會感覺到不遠的地方,有心懷怨意的人在奔跑。」這是他的耶路撒冷。我每次訪問這個國家,都會想到這句話。也許,人人心中都有一個自己的耶路撒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