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光明就在前面





朋友們常說:你是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這個稱號,當然略帶嘲笑意味,我卻不以為忤。好幾次,當頭滿天烏雲,天氣預報「陰有雨」,球友紛紛打退堂鼓,我總是堅持,「陰有雨」的意思表示,即使有雨,雨也不會太大,了不起,帶上雨具,原定打球計劃就不必取消。結果呢,好幾次堶情A至少一半,球場不但無雨,還出太陽。於是,朋友們就說:你是福將。
然而,我確實完全不迷信「運氣」。基本上,在規劃和經營生活這個層次,他們所謂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對我而言,其實就是唯物主義。
唯物主義者的生活信念有這麼一個基礎:所有永恆不變的事物,都是相對的;真正不變的只是「自然宇宙萬事萬物隨時隨地變化」的規律。
這個信念,物理學是給予支持的。
那麼,「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究竟什麼意思呢?很簡單,不過是「從變化趨勢中尋找希望」。
不妨藉此看看我們目前面對的世界吧。
先來一個反向思考。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的對立面,叫做死不悔改的悲觀主義,他們眼中的當前世界,大概可以用四個字概括:淒風苦雨,而且,漆黑一片,沒有盡頭。
我們最關心的「世界」,大致分為三大塊:台灣、中國大陸和美國。這三大塊,現在都是淒風苦雨籠罩,彷彿漆黑一片,看不到盡頭。
美國離我們最遠,但是,沒有人能否認,不論生活在台灣還是大陸,最近這幾十年,中國人的禍福悲歡、恩怨是非,多多少少,掌握在美國手堙C紐約的華爾街打個噴嚏,台北、香港、深圳、上海必得感冒。華盛頓的風往哪裡吹,兩岸三地不能不跟著轉。七年半前,拉登遙控四架人肉炸彈飛機,打亂了美國人的神經系統,接下來,兩場國際戰爭,徹底摧毀的,不只是阿富汗的蓋達組織或伊拉克的海珊獨裁政權及其領導的復興黨,反恐戰爭發生以前,人們熟悉的思想邏輯和生活秩序,全部納入戰爭體制的壟斷之下。自由範圍縮小,隱私可以侵犯,不要說上機場,連坐地鐵都得接受突擊搜身檢查。這樣風聲鶴唳的美國,二次世界大戰倖存的美國人,都說是頭一遭經驗。
這只是滾向地獄的開始。
連年窮兵黷武,伊拉克戰爭現在每月消耗十億美元,亂印鈔票的結果,政府赤字已經高達二十兆,社會安全網面臨無以為繼的破產邊緣……,然後,從去年開始,房地產市場泡沫化,次級房貸危機造成全球金融海嘯,如今不僅美國國內經濟衰退,產業蕭條,股市嚴重縮水,失業率接近七%(有人預測將到達一○%)……。而且,包括歐盟在內的整個西方金融體系,都面臨崩盤危險。最嚴重的是,信貸系統接近癱瘓,消費信心動搖,誰都不敢花錢,誰都害怕投資,曾經是美國經濟大動脈現仍牽動至少五百萬人就業的三大汽車公司,面臨倒閉,救還是不救?白宮和國會,意見分歧。經濟衰退如果再往前跨一步,一九二九年發生的連續十年的經濟大蕭條,會不會出現?那次大蕭條,小羅斯福的「新政」固然有貢獻,要是沒有二戰的巨大消費刺激生產,最終能否走出來?難道,又需要一場世界大戰嗎?
美國的黑影,籠罩整個世界,兩岸三地,無法避免。
這方面的訊息,台灣、香港之外,有關大陸的也不少,包括GDP十月份降到八%,工廠倒閉數以千計,失業民工上千萬等等,媒體天天報導,用不著我重複介紹。
面對一片漆黑的世界,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能說什麼?
別忘了,前面已經預設解碼,我不是說過,要從變化趨勢中尋找希望嗎!讓我們試試。
解碼部分,我們從最關心的台灣談起。
關心時事的台灣讀者,目前可能受到媒體操作影響,還在追蹤扁家洗錢案每日新發展,討論暴力小英或賣台小馬一類議題。必須指出,這種追蹤和討論,聚焦重點,是即將趨於尾聲的變化,不是變化趨勢逐漸展現的主流。
政權再次輪替之後,「馬上」確實沒有立即「好」,但是,「漸漸好」的勢頭已穩定成形。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 台灣的國際處境,通過近半年兩岸和平交流的積極發展,出現一線曙光。
連戰擔任出席APEC的特使並不一定代表突破,但顯然暗示,馬政府提出的外交休兵,北京相對釋出善意。過去十幾年,實踐證明,李登輝的兩國論和扁政府的烽火外交,非僅無法開拓國際空間,反教空間日益萎縮,險象環生。台灣的國際人格問題,非常複雜,絕非好高騖遠的口號能夠解決,目前看來,求和的實效,遠超過求戰;
第二, 兩岸關係融冰,雖然經過張銘清和陳雲林兩次事件,社會主流意見,不但沒有退縮,卻更形鞏固,說明台灣人實事求是的精神,已基本認識到,尤其在金融海嘯席捲全球的險惡環境中,台灣的生存發展,不可能脫離廣大的中國市場。綠營高唱主權,不惜走上街頭抗爭,負面影響不談,正面意義最多也只能增加馬政府的談判籌碼,不可能改變兩岸合作趨同的總方向;
第三, 社會基本價值正常化。馬政府執政半年,三項堅持,將產生長遠影響。
第一項, 堅持和解共生。這方面,不少人,尤其是國民黨黨內,表達不滿。然而,台灣形成分裂社會,由來已久,歷史遺留問題糾纏不休,近年更因政客選舉操作,族群矛盾深化,非七年之艾,不能治三年之病。第二項,堅持司法獨立辦案,才有可能徹底根除從日據時代開始延續至今的權錢勾結陋習。馬英九的「不沾鍋」,往往為人詬病,我卻以為,正是對症下藥。第三項,堅持尊重專業知識。馬劉運氣不算很好,上台後立即陷入全球經濟衰退和金融風暴,競選時期的口號跳票,社會顯得動蕩不安,但是,反對黨聲浪雖大,社會輿論壓力空前,捉襟見肘難免,立場並未動搖。專業治理原則取代口號領政方針,長期實施,有利於最終實現台灣社會基本價值重歸正軌。
執政半年,馬劉政權好像危機不斷,無法突破「淒風苦雨」。可是,前面提出的三個基本面變化,相對於扁政府時代,卻有天淵之別。如能審時度勢,配合大陸和美國當前的重大應變措施,隧道盡頭的光,有可能出現。
不能不強調,台灣在國際政治經濟領域,是個先天不足的島嶼,政治經濟的健康發展,不可能遺世而獨立。所以,大陸和美國,是我們無從擺脫也不必擺脫的生命線。
淒風苦雨之中,大陸和美國都已發生關鍵性的變化。
北京領導班子,最近表現了大魄力,將全國總產值的一六%,一舉投入,計劃將三十年創造奇蹟的世界工廠式外貿經濟,改造成依賴本國廣大市場的內需自給型經濟。
美國變天,正處於新舊交替,布希已是跛鴨,歐巴馬坐鎮芝加哥,指揮接班部署。美國的「大變」,至少還要等兩個月。然而,聽說未來一黨獨大的美國,正在醞釀一個徹底改變美國和世界的「大霹靂計劃」(Big Bang)。
台灣只要自己站穩,排除內部干擾,堅持大方向,抓住即將來到的歷史機遇,光明就在前面。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 ,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 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