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傭兵

駱以軍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龔雲鵬

他們知道妳來見我嗎?」
不曉得自己為何這樣問,這樣似乎顯得他很懦弱,在意甚至畏怯掌握一切狀況的他們。
「不知道。」
「這一切都是他們設計安排的對嗎?」
「什麼?」
「我是說,包括妳住在這旅館?我卻如何也找不到妳,包括我像一隻白老鼠在迷宮?找乳酪在這旅館?打轉,包括我遇見的各式人等,似乎都不是在一自然狀態下發生的…妳也參與其中嗎?」
「我?」這時他發現她整個人在發抖,那使得在昏暗光影中的她的存在,像他有閃光眼一般輪廓線條紊亂而模糊。他想起在這一切之前,他們共同生活的時光,有一陣她在一種亢奮偏執的恐肥禁食計畫後,短短一兩個月狂瘦十幾公斤,那時她的臉似乎也是這樣五官好像隨時將消失在一團模糊中,那時她也常這樣說話說著便無來由地打顫發抖。後來他想,那時她或許同時遭受像憂鬱症或甲狀腺亢進這些體內荷爾蒙紊亂之侵襲所苦吧?
「我,只代表我自己。」她說,臉孔一陣紅一陣白,那竟又像他初識她時少女清麗而未被這一切損毀的模樣。他想起有一次他倆在一場劇烈爭吵後,他覺得自己據理力爭且無有咎負,她卻突然像零件崩解潰散成碎片的組合機器人,哭喊著:「本來我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你為什麼要把我拆毀?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那個彷彿他伸手到她腔體中扭開原本讓她鑲嵌成一完整個體,最後他只捧著滿手碎片殘骸的畫面,對他造成極深極恐懼的印象。
「我每天,待在這?,聽不同的人,東一點,西一點,告訴我,不同的片段,說你在這旅館?到處打轉找我。但你到處跟不同的人說我的事…」
「妳的事?」
「嗯,我不喜歡,好像我即使躲在我房間,全旅館的人還是可以從無數條連結到我房間的管線窺看我或竊聽我。」
「但我並沒有…我只是想找到妳,」一種昔日他們爭執時,他往往為她和他完全迥異從不知哪個角度射來之冷箭而無從辯解的沮喪與躁怒。也許…也許…那時,那時也是這樣…先是否認,我沒有,事情並不像妳說的那樣,然後,蜘絲馬跡浮現,事情真相的稜切面玻璃球體旋轉,一些她所指出的細節竟好像真那麼回事地一一浮現…

好像他曾分別對老范,對安金藏,對美蘭嬤嬤,對家羚家卉這對姐妹,甚至對旅館其他角落偶遇的不那麼重要的人們,真的零零碎碎說了她的一些什麼。
但那些傢伙不全是妳的掛嗎?他們,這旅館堜狾釭漱H不全是共謀把妳藏在謎陣後面的史芬克斯嗎?我才是落單面對這孤獨之境,忍受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一無所知之屈辱的那個,怎麼事情又翻轉成我和他們一掛的?
「我鑄下了一個大錯,我只是想告訴你,但現在說這些卻什麼也無法挽回…我那時不該跑開的…」
「我記得當時我們又激烈地爭吵,然後妳摔門出去,我想起來了…」他想起來那像爬蟲類無時間之夢的某個畫面。在他醒來獨自和她的頭顱共處於這旅館其中一個房間的第一夜,在那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當時接到你那些簡訊應該趕回去的。」她淚流滿面,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說。圖尼克記得一些強烈曝光畫面中,他和她憤怒咆哮扭曲的臉,然後他們一前一後跑離那間屋子。後來他應該是回去了,但中間失落的環節是什麼?為何那之後他便被困在這旅館塈鉹ㄗ鼽竷X去?
「那不重要,別哭。」他說,他的心又柔和下來:「重要是我們現在又在一起了,」他趨前把滿臉是淚的她抱進懷堙A啊,那觸感,甚至細微的,她鼻骨下巴顴骨起伏的記憶形狀,像召靈沙畫點點碎碎在一陣旋風中覆上它們本來該在的位置上。「我找得妳好苦,現在總算找到妳了。別擔心,一切會變好的,妳看,我們不是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她一臉驚恐地推開他:「不,你還不懂,你還弄不明白嗎?我們回不去了。所有事情都壞毀無法修復了,就因為你做了那麼可怕的事…」她把臉埋進雙掌,痛哭失聲。
我做了什麼?我又做了什麼?憤怒再度充滿胸臆。就因為我是胡人?像公牛跑進瓷器店?所有的事都是我搞砸的﹖
「這些日子,在這旅館媞往C的時光,我想了許多,確實過去可能是我大錯特錯了…雖然我也並不很清楚我錯在哪…好像是一層一層累聚的陰影,卻很難描述那造成最後致命性錯誤的結構接榫在哪?也許我天生便缺乏某種讓愛的欲力進入和諧秩序的能力…」
他注意到她正認真地傾聽。「我的父親從來沒有教給我那樣的秩序:愛的形式該如何合宜進行,我和我至愛之人的獨立個體該如何尊重,如何對自己記憶檔堥癡S有的他人之經驗感同身受卻又不大驚小怪,如何和妳本來認為無關係但卻是妳的族類延伸的人際關係親愛相處…。我父親他,好像只是把我教養成一個士兵,不,或許更像一個傭兵—也許他的父親也是這樣教養他—我們如何在落單時光在別人的獵場、土地、村寨攻城掠地,堅忍地活下去,蟄伏邊緣陰影以傳宗接代…」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