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老鷹回來了 鄭漢文

許多重要的事,往往是不覺得自己重要的人,一點一滴做出來的。在「日昇之鄉」台東縣的新興國小,就有一個覺得自己沒什麼的校長鄭漢文,他兼撞鐘兼除草工兼家庭糾紛調解人兼景觀設計師兼就業輔導員,每天為校園內的孩子忙得團團轉。

他說有大自然,人才能自在。於是他把小草、樹、雨水、風、陽光迎接進來,陪伴孩子,最後,老鷹也回來了。排灣族的孩子看了,認出來了,老鷹不只是老鷹,是父親母親阿公阿嬤,是尊嚴,是祖靈。


「天生我材必有用,」鄭漢文說,沒有看過爛木頭做出的好器具,就不會懂這句話。新興國小的美,除了芳草綠樹之外,還有漂流木做成的雕飾,自然、人文互相呼應。

鄭漢文 小檔案

49歲,台東人
已婚,育有二女
◎學歷:
台東師專畢業、政大教育系學士、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碩士
◎經歷:
蘭嶼朗島國小校長、台東東海國小校長、台東新興國小校長
◎著作:
蘭嶼島雅美民族植物、排灣族民族植物

台縣新興國小的校園內有潺潺流水,那是條生態溝,水,是從外頭馬路下的臭水溝引進來的。校長鄭漢文說:「污水見了太陽,生物就出現了,一開始是紅蟲,後來是廣口螺、水蛭,後來是蝌蚪、青蛙,青蛙之後是蛇,後來蛇不見了,因為蛇一多,老鷹就回來了。」老鷹回來了,學校的排灣族孩子才能領會,Vu Vu(阿公阿嬤)的頭上為什麼神氣地插著老鷹的羽毛。


鄭漢文說,他深信非洲人所說的,教育一個小孩,需要全村的力量。

烏秋(大卷尾)也是常見的訪客。午餐廚餘都倒在坑洞中,讓大自然去處理。「剛開始有很多蛆,但是兩三天就看不見了,接著是蚯蚓、蒼蠅,烏秋就會來吃。烏秋烏秋嘎吱啾,刺瓜仔肉,搵豆油…如果沒有烏秋,這種童謠就沒有意義。」
喚回烏秋、老鷹的鄭漢文校長,十年前來到這個地處窮鄉僻壤、資源極度短缺的小學校。當時的校園景觀,很多學校都還看得到。「大門口有鐵將軍(紅色鐵門)把關,地上是空心磚步道,一進校門有銅像,還用鐵鍊圍住,牆上是中華民國大地圖。」如今的新興國小,是台灣綠色校園的典範,曾獲教育部「永續校園」全國首獎。鄭校長做的,說起來很簡單,就是把自然給請進來。
四十九歲的鄭漢文說:「其實我並沒有想著這個名稱在做事。」他是自然科老師出身,對於鄉土一直很關心。「我每到一個地方,就會調查當地的動植物、地質地形。」他站在操場上,環顧翠綠秀麗的校園景致:「環境會教化人,她不講話,但時時在講話。看到環境這麼美,會回到一種自在。」


鄭漢文叫得出學校每個小孩的名字,知道每個人的個性和家庭狀況。他正在幫一個孩子整理儀容。

綠巨人 校長

四十九歲的鄭漢文有兩道濃眉,雙眼炯炯有神,皮膚被東台灣的太陽曬得黝黑發亮。他講話慢條斯理,有讀書人的氣質,笑起來,卻又帶著莊稼人的樸拙。他是一個學校的校長,但他每天忙的何止是校務。孩子的爸爸種了南瓜賣不出去,他自掏腰包買了一噸,放在學校當中餐、送訪客;孩子的爸爸媽媽離婚了,在爭撫養權,他自願當調人。我們踏入校園,看到他的第一個畫面,是在幫一個小男孩整理衣領、扣好扣子,那時全校的學童正坐在草坪上聽校護做衛教宣導,他一邊聽著校護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邊用手拔起雜草來。
鄭漢文說,十年前他來到這裡,最先做的就是種樹。但是樹長得不好,而且他也發現學校旁邊的溪流一年比一年乾旱。「我每天聽到馬路下的臭水溝嘩啦嘩啦的,很大聲,後來就沿著圍牆內挖了生態溝,做生態池,再挖開馬路,把臭水溝的水引進來,讓石頭、福壽螺幫我們做物理、生物過濾,把水變乾淨,最後導入溪流。」我們看到一班學生,正圍著生態池,聽自然老師上課,「也可以當我們的教學場域。」
這招很有創意,不過,「剛開始把水接過來,哇,水好清,很高興,後來才發現是挖破人家的自來水管,」提到這烏龍事,他笑了,「只高興了一個禮拜。」
此時忽然飛來一隻黑冠麻鷺,攝影記者不禁驚呼:「哇,好漂亮。」鄭漢文說:「有這樣的水域環境,就會出現這樣的生物。」
大自然回來了,接著,鄭漢文要孩子的爸爸媽媽也回來。


講解水污染,鄭漢文可以從紅蟲水蛭青蛙談到象徵排灣族精神的老鷹。他說,談生態、自然,最終都應該回到人文。


鄭漢文沒事就跑進教室幫老師上課。我們找不到他的時候,往教室找就對了。


校工金豐(左前)是木工坊的重要人物。鄭漢文先找朋友教金豐做木工,接下來,他就是師傅了,負責訓練前來學習的原住民爸爸。

布工 木工坊

新興國小有九十六位學童,百分之九十是排灣族,全校只有二十位學生的家長有固定的工作。「這裡很多男人為了工作去西部,偶爾回家看一次孩子,賺到錢的時候,家也破了,孩子也壞了。」鄭漢文說,「很明顯的,小孩子最近不穩定,功課沒寫或是心神不寧,我一問,啊,果然,爸爸媽媽不在身邊。」
「孩子跟父母在一起,那種陪伴,那種溫情,隨時一個叮嚀,是無可替代的。」為了找回孩子的笑容,四年前,鄭漢文成立了「原愛布工坊」,把孩子的媽媽帶進學校,學手藝,也就近看顧孩子。
布工坊就在學校的小圖書館裡,此時有四、五位媽媽正在跟著老師學做書包。一旁掛的擺的,帽子、小錢包、背包…,都是她們的成品,繡著各式排灣族傳統圖騰。布工坊帶給媽媽的收入,每個月區區三千元,帶給她們的尊嚴,無價。
布工坊成立一年後,鄭漢文又成立「原愛木工坊」,讓失業的爸爸有事做。他請一位懂木工的老朋友幫忙,先教學校的工友,再請工友以師傅帶徒弟的方式,一個一個教前來學習的原住民爸爸。「他們在這裡學技術,領基本的生活費,四、五百塊,錢用學校的經費先墊。學成後就可以到外頭接工作。」
「家長做工維持家計,那種勤奮的精神會被孩子看到,會被社區肯定,自我價值自然就會浮上來。如果只是靠補助在過日子,孩子會覺得父母沒有用,那種深層的悲苦,無力發洩。」


有時候鄭漢文會帶著學生到外地,把布工坊、木工坊的故事說出去。

蘭嶼 啟蒙地

鄭漢文在台東土生土長,父親是挑糞的清道夫,家中有三個小孩,「經濟不好,可是家人都能夠在身邊,那種溫暖,讓我很滿足。」國中後他考上台東高中榜首,但家境窘困,最後選擇到台東師專就讀。「我媽媽很擔心我不想讀師專,其實不會啊,我就在那裡認識我太太了啊。」
鄭漢文的太太是他師專的同學,兩人在專四時去蘭嶼旅行,愛上蘭嶼風光。三十出頭第一次當校長,他就志願到蘭嶼服務。「我不會覺得自己是特別去為原住民服務,其實我在師專的同學當中,原住民佔多數,我才是少數民族。只是我對教育的想法是,愈沒有人去的地方,愈能發揮。」他在蘭嶼的朗島國小當了四年校長,「我在蘭嶼被啟蒙。」他說,去那邊他才發現,帶著原來的知識背景到蘭嶼,並不管用,「連講個笑話孩子都聽不懂。」
學校的教育跟蘭嶼孩子的生活經驗是背離的,對他們的文化是鄙視的。他舉例,「有個蘭嶼朋友就曾提過,國小時有回升旗典禮,他的父親剛好裸著上身,穿著丁字褲,推著手推車經過學校,他聽不懂國歌,也不曉得那是個肅穆的場合。升完旗,校長就開始大罵,那是誰的爸爸?那種難堪一直被深深的記得。最後教育是把一批小孩教到厭惡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父母。」
鄭漢文說,十年前,他到新興國小任職的初期,都還會這樣告誡學生:「記得哦,你們不要只有手心向上,也記得手心向下,施捨給別人。」「你們要記得哦,不要像你們爸爸媽媽一樣愛喝酒,要不然以後也沒什麼前途。」這類的話,如今他是絕計不再說出口的。「聽起來像是好意,其實是在嫌棄、否定、打壓他們的父母、踩在他們父母的肩上,凸顯自己的清高偉大。」


布工坊的成品,每一件都由一位媽媽獨立完成,一針一線,滿載著故事。

理解 不論斷

「以前開家長大會,咦,七點了怎麼才來兩個,我們就會說,唉,這些家長都不關心孩子。後來才發現,他們到七點都還沒下班。我們是用公務人員的時間在思考,什麼時間做什麼事,但是他們不是公務人員,他們必須到遠地去工作,騎著摩托車,回到家,然後他們穿著雨鞋跑過來說,唉呀,校長對不起,我們剛剛才回來,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們的時間跟他們的時間是不一致的。」
「所以不要隨便去論斷。很多人看到一群原住民男男女女聚在部落的村口聊天、打牌,甚至喝酒,都說他們只會混在一塊,不去工作。其實他們聚在一起,是在等待有人帶來打零工機會的消息。」
因為有深層的理解,鄭漢文付出遠遠超過一個校長需要付出的時間、心力和耐性,去幫助身邊的人。「其實我不覺得在幫人啦,感覺上是他們在幫我。如果家長穩定,孩子才會穩定。」
和原住民的辛苦相比,鄭漢文常覺得自己沒什麼,「當校長領那麼多錢,也沒做什麼。」這想法可苦了鄭太太,她也是小學校長,前幾年才退休,「家裡的長輩和兩個女兒都是她在照顧,我兩個女孩出生的時候我都不在。」我啞然失笑:「你自己不是說,父母的陪伴是無可取代的嗎?」他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想想是蠻遺憾的,不過那時就覺得,跟人家比,我們已經很好命了啊。」
鄭漢文說,他明年就得離開新興國小,最讓他掛心的是,布工坊和木工坊的爸爸媽媽有沒有能力自己經營下去。我問他為什麼要離開,「教育部規定的,只能做兩任,」他說,「避免校長在一個地方危害太久啦!」


5年前,鄭漢文就在學校裝太陽能和風力發電機,每月全校用電可以省三分之一。「像今天的天氣,全校用的都是太陽能,」他說。

後記

採訪鄭漢文後,心底有一種踏實。我開始真心相信,在台灣的許多小角落,真的還有很多很多我不認識的,像他這樣的人,默默在呵護土地上的大樹、藍天的飛鳥,還有我們的子女。電視上的張牙舞爪爭奪撕裂廉價的淚水與口水,名嘴名模名媛明星明牌,是虛幻的;鄭漢文,還有每一個願意為別人──別人的子女、別人的權益、別人的尊嚴──而付出的人,才是真實的。

撰文:黃維玲 攝影:馬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