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愛一次,九把刀

《二哥哥很想你33 透天厝裡的王》

狗狗Puma陪伴我們家14年,牠年輕的時候我們青春洋溢,牠老的時候,我們家也老了。在那14年裡,有好多好多的故事。我遇見了她,寫了小說,學會放聲大哭,開始戰鬥…


插圖.高文麒

「僅僅」為了把口試用的作品「語言」寫完,我決定花一整年重考研究所。
家教學生的家長人很好,幫我找了落腳一年的地方,就在他們家正對面。
那是棟透天厝,位於幽靜的小巷弄裡,有三層樓,含水含電,月租只要兩千塊…說沒有鬼,你相信嗎?
真相是,那棟房子的主人是個年約六十五的出家人,經常雲遊四海參加進香團,不在家是常態,我住進去正好幫她顧房子,防鬼、防小偷…家教學生家長是這麼宣稱的啦!
雖然宣稱重考,但比起馬克思、哈柏馬斯跟紀登斯,寫小說有趣太多了。
老手自有門道,但生手也有生手的妙處。對我來說,寫小說幾乎沒有顧慮到什麼規則,沒特定的套路,寫到哪想到哪,就像在看不到邊的沙漠裡踢足球,我既興奮又慌張地追趕黑白球兒,生怕一個不留神球就讓大風一吹、滾沙一淹,跑不見去了。
最妙的是,要將球踢到哪,我還真不知道,只管著踢踢踢。
有些事,不著魔還真顯不出你對它的愛。
早上一起床,連牙都沒刷我就打開電腦寫小說,寫到早餐跟午餐乾脆湊成一頓一塊吃。每寫一大段,我就用印表機印出來,欣賞作品變成「新細明體印刷」的樣子,完全就是欲罷不能。
不管健康專家怎麼舉證,夜深人靜肯定是寫書的絕佳時機。我一邊聽著音樂,一邊沾沾自喜原來自己也可以寫小說,而且看起來…好像還不錯嘛!
「你不要熬夜寫小說,對你的肝不好!」毛毛狗在電話裡提醒我。
「好好好。」我的注意力只在螢幕上。
「要熬夜寫小說的話,還不如熬夜念書。」她憂心忡忡。
「好好好,不熬夜。」我嘴巴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整間房子只我一個人住,我等於是房子的王。
人類有個壞毛病,就是掌握了權力,卻沒有使用,等於沒有權力。
身為一個王,如果沒有行使王的權力,等於我不是個王。
為此,除非真的是陰雨天,否則我常常一絲不掛在三層樓的房子裡走來走去,當時迷上漫畫《第一神拳》的我還買了拳擊手套,光著屁股在屋頂上毆打水塔練習輪擺式移位。
碰碰碰碰碰碰碰!
「我就是…站在屋頂上的拳擊手啦!」我吹著手套上的白灰。
洗澡也是。
我絕對是光著身子進浴室,然後光著濕淋淋的身子出來,再拿掛在椅子上的大毛巾擦身體。除了出門覓食,我幾乎都是二十四小時進行人體光合作用,覺得什麼都不穿實在是太健康了。
「莫非定律」在我身上屢試不爽。
有幾次房子的女主人回到家,我正好在洗澡,她便迫不及待在浴室門口跟我聊天,跟我聊她此次出門雲遊四海的所見所聞。
「柯老師,你在洗澡喔!我回來啦!」師父宏亮的聲音。
「啊!靠…不,師父好!」我大吃一驚。
「哎呀,柯老師,我有拿幾個素粽回來給你吃喔,放在桌上。」
「太好了,我會吃的!」
「要趁熱吃啦,冷掉了就要用電鍋再炊耶,很費電。」
「好!我一洗完就會去吃!」
死定了我,我什麼都沒穿,要怎麼出去啊!
然而這種沒重點的家常對話可以連續進行十幾分鐘不停,而師父每次都杵在浴室門口跟我聊天,兩個人像在比賽耐力。看是我先出浴室,還是她腳痠先走人。
越聊,省錢至上的師父就越心急。
因為…含水含電兩千塊啊!
「柯老師,你已經洗十五分鐘了耶。」師父的聲音貼著門板。「啊,我剛剛去跑步,所以今天比較髒啦!」我洗到手指皮膚都皺了起來。
「男孩子青青菜菜洗一下就很乾淨了啦,快洗完快出來!」
「好好好!很快就好啦!」
我怎麼出去啊?
我一出去,妳好不容易修煉的道行不就毀於一旦了嗎?

有時候我甚至得假裝我在浴室裡泡澡泡到睡著(師傅!我想在浴缸裡睡一下!),或我謊稱我臨時起意要大便(師傅!我這一落屎,不知道要噴多久啊!),將不知為何很想親眼目睹我出浴的師父逼到放棄。
從門縫中確認清場,我才用火燒屁股的速度衝出浴室,一路狂奔回房間著裝。
甫升大四的毛毛狗,暑假一個禮拜總有三天要來找我。為了攢生活費,她在新竹的少年之家擔任短期的國文老師,有時我載她去上班,就在附近隨便找個地方寫小說等她下班。
比起偷偷住在八舍,到了這個階段總算是光明正大住在一起。
對我表面上宣稱準備研究所重考,卻滿腦子寫小說,毛毛狗顯得憂心忡忡。
「公公,你要不要等考上研究所以後再寫呢?」花市,她撈著小金魚。
「我…我先寫完語言再開始準備啦。」我蹲在一旁吃鳥蛋。
「你保證嗎?」她抬胖胖的臉。這陣子又胖了不少。
「嗯,一寫完就開始念。」我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一定。」
暑假的尖峰,當地學校輔導課一過,我就必須停止赤身裸體的豪舉。
一大早,四個升國二的家教學生就會拎著早餐,自行拿鑰匙開門進屋,拖鞋劈里啪啦地衝上二樓拍打我房間的門板,大叫:「柯老師起床!柯老師起床!」
總是熬夜寫小說的我,只能在房間裡虛弱地唉唉叫:「你們先做一張測驗卷啊,寫好再叫我起床啊......」
等到我蓬頭垢面地打開門,四個家教學生已經將英文考卷寫好、改好,等著我一邊吃早餐一邊講解。
搞定他們後,我便開始寫小說,他們就在旁邊算數學、寫理化,共享一張大桌子。
「柯老師,你到底在寫什麼啊?」一個小鬼咬著原子筆蓋。
「寫小說啊。」我目不轉睛看著電腦螢幕。
「你會寫小說?」第二個小鬼狐疑。
「我還會大便咧。」
「那你都沒有在準備研究所考試喔?」
「也不算沒有啦,畢竟我是天才,保持有在動腦就行啦。」我胡說八道。
接近中午,這些小鬼就會心滿意足地撤退,而我終於可以好好睡個回籠覺。睡飽了再去租書店看個漫畫,如果毛毛狗正好來找我,就乾脆騎車到竹北看場二輪電影,或是兩個人一起去游泳。
毛毛狗很好笑,她以前是學過游泳的,卻只學會了仰泳就停頓沒學下去,因為她傻呼呼地說:「躺著游泳很舒服啊!」
躺著游是很舒服啦,但可沒辦法減肥。毛毛狗跟我在一起三年半,被我拖累吃宵夜的壞習慣,漸漸出現北極熊的線條,挑裙子時常常挑到生氣不買。
「毛,我真的不介意啊,胖得很可愛也很OK啦。」
「可是我介意!」
為了毛毛狗的自尊心,我們得展開特訓。
即使我自己的游泳姿勢距離「標準」有一光年的距離(用蛙式的踢腳,配合蝶式的手勢,身體卻詭異地貼近池底滑行、再斜射出水面換氣,堪稱亂游界裡的翹楚),但為了教毛毛狗最簡單的蛙式,我只好觀察附近的高手是怎麼張手踢腿的,再依樣畫葫蘆教給毛毛狗。
毛毛狗擁有我這輩子最欠缺的耐心,一遍一遍矯正姿勢,慢吞吞地撥著水。
「公公,我每次換氣都好怕會喝到水喔。」她沮喪地喘著氣。
「別怕,喝水就喝水了,拉肚子也正好減肥。」我輕輕托著她的身體:「繼續!」
毛毛狗前進的速度真的很慢,但總是沒有放棄。
在我游完一千五百公尺後,她還是像一隻小海龜一樣在水裡顢頇前進。
頭髮還是濕的,肚子餓得要命,我們騎車回租屋。
「我真的可以學會換氣嗎?」毛毛狗疲倦地貼著我。
「一定可以的,因為妳那麼努力。」我想著,機車是不是又該加油了?
每天黃昏,我都不自覺心驚肉跳。
四個家教學生又會圍著正在寫小說的我,又拉又叫地嚷著:「柯老師!走!」
「走什麼啊?」我裝傻,或裝累,或裝出小腿抽筋的症狀。
「去跑步啊!」
「這麼有意義的事,你們去做就可以了。」
「不行啦柯老師,我們想跟你一起跑啦!快點走了啦!」
十次有九次我耐不住四個小鬼的死皮賴臉,只好跟他們去附近圍繞著溪水建造的巨大產業道路慢跑。
這些小鬼從小跑到大,估計在五分鐘之內我就會被精力充沛的他們甩得老遠,獨自一個人在後面邊跑邊思考…人類為什麼要折磨自己的問題。
有一天,腳下的滾來滾去的球終於甘願了。
我在沙漠裡架了一道門,好整以暇將球輕輕踢了進去。
語言,生平第一部小說,浩浩蕩蕩一共十萬個字。
我寄出稿子,夏天也結束了。

作者簡介

九把刀,一九七八年製造於彰化。自一九九九年開始創作,至今完成四十本書,作品陸續改編為電視劇、電影、線上遊戲。是當今華人文壇創作類型幅度最大的作家。作品有《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殺手系列》《獵命師傳奇系列》《樓下的房客》《短鼻子大象小小》等。